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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打架
运动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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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之后,天气转凉了。
季星还是每天戴着那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围在脖子上暖暖的。早上出门的时候戴,晚上回来的时候还戴着。有时候在屋里也不摘,就那么围着。
江寻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但他每次看见,嘴角都会翘一下,连他自己也没发现。
季星也没发现,他只知道,最近江寻看他的眼神,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冷冷的,不是不耐烦的,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每次被那个眼神看着,他心里就会有点慌。心跳快一点,手心热一点,低头快一点。
但他不讨厌那种感觉。
那天放学,季星走得比平时晚。
值日生,要打扫教室。等他扫完地、倒完垃圾、把桌椅摆好,天已经有点暗了。
他背起书包,走出校门。
学校门口那条路,平时人多,这个点儿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一个人走着,脚步轻轻的,像一只猫。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几个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高年级的,他不认识,但见过——在学校里晃来晃去的那种,不好好上课,整天惹事。
季星心里一紧,低下头,想快点走。
但那几个人已经围上来了。
“哟,这不是那个哑巴吗?”
“是他是他,就那个不会说话的。”
“听说住在他家?那个江家?”
季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走,但走不了,前后左右都是人。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喂,哑巴,说句话听听啊?”
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嘻嘻哈哈的。
“哦对,你不会说话。那你比划一个给我们看看呗?”
那人站起来,开始学他比手语,动作很夸张,很丑,一边比一边笑,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季星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紧了书包带,攥得指节发白,但他什么都没做。
他不能说话,也打不过他们。他只能等,等他们笑够了,自己走。
那些人笑了一会儿,发现他没反应,有点没意思了。
“真没劲。”领头那个撇撇嘴,“走吧走吧,一个哑巴有什么好玩的。”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走了。
季星站在原地,还是没动。
他盯着地面,地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天更暗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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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对面,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江寻今天也放学晚,他跟几个同学打球,打完天就暗了,他本来想从这条路穿过去,直接回家。
然后他看见了那群人,也看见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
看着那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那些人嘻嘻哈哈地学他比手语。
江寻站在原地,看着那边。
他想:关我什么事。
那个人被欺负,关他什么事?又不是他让他被欺负的,他平时就看他烦,现在他被欺负了,他应该高兴才对。
他转身就走,走了三步,他停住了,他又站了两秒,然后他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冲过去。
一拳打在那个笑得最欢的人脸上。
后来的事情,季星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他只听见身后一阵乱响——脚步声,骂声,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他猛地回头,就看见江寻被那几个人围在中间。
江寻的脸上挨了一下,嘴角破了,流出血来。
但他没停,他揪着领头那个人的领子,一拳一拳往他脸上砸。
那几个人反应过来,开始还手。了,拳头雨点一样落在江寻身上,背上,脸上。
季星站在那儿,愣住了。
他想喊“别打了”,他喊不出来。
他想冲上去拉开他们,但他冲不进去。
他只能站在那儿,看着江寻被打,眼眶一点一点变红。
后来有人喊“有人来了”,那几个人才骂骂咧咧地跑了。
江寻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他脸上全是伤,嘴角的血往下流,滴在校服上。但他站得直直的,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转过头,看着季星,季星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都没动,过了很久,江寻移开视线。
“走。”他说。
声音哑哑的,像含着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季星跟上去,走在他后面。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问“你疼不疼”。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走。
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背上那些脚印,看着他破了的嘴角。
他的眼眶越来越酸。
那天晚上,江寻是带着一脸伤回家的。
江叔叔正好在家。他看见江寻那张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怎么回事?你跟人打架了?”
江寻站在玄关,低着头,声音硬邦邦的:“摔的。”
“摔的?”江叔叔气得笑了,“摔能摔成这样?你当我瞎?”
江寻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跟谁打的?为什么打?”
江寻还是不说话。
江叔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来:“江寻,我问你话。”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爸,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了,摔的。”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季星站在江寻身后,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衣角。
他想冲上去说“是为了我”,想说是为了保护他,想说“你们别骂他”。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儿,急得眼眶发红。
江伯母从厨房里走出来,看看江寻,又看看季星。
她看见季星的眼眶和攥着衣角的手以及季星站在江寻身后,那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样子。
她什么都没问,她走过去,轻轻拉了拉江叔叔的袖子:“行了,先让孩子洗洗,上点药。”
江叔叔还想说什么,被她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江伯母看着江寻,声音很轻:“去洗洗,一会儿我帮你上药。”
江寻低着头,“嗯”了一声,往楼上走。
经过季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没看季星。
但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没事。”
然后他上楼了。
季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眼眶更酸了。
那天晚上,季星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
他坐在床边,听着隔壁的动静。
有脚步声,有开门关门的声音,有水声,然后安静了。
他不知道江寻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不知道他疼不疼。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看。
走廊空空的,江寻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他站了一会儿,又关上门。
回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去看看他,想看看他伤得怎么样,想跟他说谢谢,想说对不起,但他不敢。
他不知道江寻想不想见他,江寻会不会嫌他烦,江寻会不会觉得都是因为他才被打的。
他坐在那儿,发了好久的呆。
后来他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江寻说的那句话。
“没事。”
那么轻,那么淡,像是真的没事一样。
但他知道,不是没事。
当他看见江寻被打的样子,那么多拳头,那么多脚。他的嘴角破了,血往下流,衣服上也全是脚印。
怎么可能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白白的。
他站了很久,最后他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寻那个样子——浑身是伤,站在那儿,看着他说:“走。”
眼眶又酸了。
隔壁房间里,江寻也躺在床上。
他脸上涂了药,火辣辣的疼,身上也疼,到处都疼。但他没吭声,就那么躺着。
他脑子里也全是下午那些画面。
那些人围着那个人,嘻嘻哈哈地学他比手语。
那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那个样子……
江寻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他是个哑巴。”
“你别在我眼前晃。”
“你不会说话,你问他有什么用?”
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很刺耳,不是刺别人的耳,是刺他自己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疼,脸上疼,身上疼,还有别的地方也疼。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就是疼。
第二天早上,季星起床的时候,门口放着那杯牛奶。
还是热的,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昨天的事,别往外说。”
季星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笑的很轻,很淡。
他把纸条收好,和之前的纸条放在一起然后他端着牛奶,喝了一口。
他看向隔壁那扇门。
门关着,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脸上有伤,身上有伤,还在给他放牛奶,还在给他写纸条。
季星端着牛奶,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房间,放下杯子,打开衣柜。
他拿出那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
他围上,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看见江寻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脸上贴着创可贴,嘴角还肿着,青紫一片。
他看见季星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什么都没说。
季星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他端起粥,开始喝。
喝了两口,他忽然开口,不是说话,是别的。
他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江寻抬起头看他。
季星看着他,用手语比了一个手势。
“谢谢。”
他比得很慢,很认真。
比完,他看着江寻,等他的反应。
江寻愣了一下。
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是在对他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他的耳朵红了,季星看见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嘴角也翘起来一点点。
餐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