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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陌生的感觉 那天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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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江寻觉得自己不对劲了,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心里像长了根刺,不疼,但总在那儿,时不时扎他一下。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注意的东西。
比如那个人吃饭的样子,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嚼,像怕发出声音,偶尔夹不到菜,就盯着那盘菜看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面前的;走路的样子,贴着墙根,轻轻的,小小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有时坐在窗边发呆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落一小片阴影。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江寻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些,但是现在他全看见了。
而且每次看见,心跳就会变快,咚、咚、咚,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有点慌。
那天在学校,江寻又走神了,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早上季星从楼上下来的画面:
那个人从楼上下来,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围巾有点长,在他下巴那儿堆了一小圈,衬得他脸更小了。他看见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但江寻记住了每一个细节。那个人愣住的样子,低下头时睫毛颤的那一下,快步走时衣角轻轻飘起来的样子,全记住了。
“江寻!”老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猛地抬起头,发现全班都在看他。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皱着眉:“我问你,这道题怎么解?”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黑板,那些数字和符号像天书一样,一个都不认识。他站起来,沉默了几秒“……不会。”
有人笑了一声,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坐吧,上课专心点。”
江寻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因为被老师点名,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整整一节课,他都在想那个人——那个哑巴,那个他以前最讨厌的人。
下课的时候,同桌凑过来“你怎么了?最近老发呆。”
江寻低头翻书,没看他:“没怎么。”
“没怎么?”同桌不信,“你这几天都不对劲。打球也不去,说话也不说,就知道发呆。”
江寻没理他。同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江寻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同桌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卧槽!真的?谁啊谁啊?”
“没有。”江寻的声音硬邦邦的。
“你少来!你刚才那一下我就知道了!”同桌凑得更近,“说嘛说嘛,我又不告诉别人。”
江寻把书合上,站起来,“你想多了。”他走出教室,身后传来同桌的声音:“你耳朵红了!”
江寻没回头,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季星班上有体育课。
他们在操场上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季星跑得不快,但很认真,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亮晶晶的,跑完之后,他站到操场边的树荫下,弯腰喘气,胸口起伏着,呼吸有点急,脸也跑红了。
李浩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给。”李浩把水递过去,“看你跑得跟蜗牛似的,累不累啊?”
季星直起身,看着那瓶水,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的一个笑,就是普通的那种“谢谢你”的笑,他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他接过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李浩站在旁边,又说了什么,季星听着,偶尔点点头。
江寻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停下来的。
他本来只是路过,真的只是路过。下午第二节没课,他想去小卖部买瓶水,这条路最近,但他走不动了。
他站在操场边的树荫外,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看着他弯腰喘气,看着他接过那瓶水,看着他笑。
那个笑,江寻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礼貌的、对谁都一样的笑,而是另一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像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疼。
江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个人还在笑,对着那个递水的人,那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戴着一副破眼镜的男生。
江寻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他看着那个人又喝了一口水,看着那个人听那男生说话,看着那个人点了点头。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想走过去,想把他拉开,想问那个男生是谁,想问他在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但他没动,他就站在那儿,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人终于喝完了水,和那个男生一起往操场另一边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江寻来不及躲,四目相对。
他看见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慌忙转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江寻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不知道那一眼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看见他了。看见他站在这里,看见他一直在看他。
他忽然觉得很狼狈,像被人当场抓住的小偷。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跑出操场,跑过走廊,跑进教学楼,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还是很快。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那个人在笑,对着别人,不是对他。
他闭上眼睛,想把这些画面赶走。
可越是想赶,越是清晰。那个弯起来的眼睛,那个翘起来的嘴角,那个亮起来的脸,还有那个递水的人。
那个男的,凭什么?他凭什么能让那个人那样笑?
江寻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他难受。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寻一句话都没说。
他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吃得很快。
季星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看见江寻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嘴角那块青紫已经淡了一点,但还是能看出来。
江寻一直低着头,不怎么夹菜,就吃自己面前那盘土豆丝。
他想问“你伤好了吗”,想问“还疼不疼”,想说“谢谢你”,但他问不出来他只能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江寻好像有点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江寻虽然也冷着脸,但不是这种。
这种像是心里有事,又像是憋着火。
江寻忽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季星愣住了,江寻也愣住了,就那么一秒,或者两秒。
然后季星慌忙低下头,继续吃饭,江寻也低下头,继续吃。
餐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但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江寻回到房间,把门关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那个笑:那个弯起来的眼睛,那个翘起来的嘴角,还有那个递水的人。
那个男的到底是谁?他们很熟吗?他为什么给他递水?他凭什么?
江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同桌下午问的那个问题,“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喜欢?他?喜欢那个哑巴?
怎么可能?
他以前最讨厌他了,他叫他哑巴,他让他别在自己眼前晃,他说他不会说话有什么用。
他怎么可能喜欢他?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把枕头抱得更紧。
但他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画面——那天晚上,那个人坐在他床边,低着头,给他擦药。
睫毛一颤一颤的,手微微发抖,呼吸轻轻的,喷在他脸上。
他想起自己差点亲上去的那一刻。那么近,那么近。他想起自己停住之后,背对着他站到窗边,不敢回头。
他想起那个人走后,他站在那儿,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隔壁房间里,季星也没睡,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他摸了摸,又放下来。
他想起晚上吃饭时那个对视,江寻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心跳快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最近老是会想他,想他在干什么,想他伤好了没有,想他为什么这几天不怎么看他了。以前江寻看他,他觉得紧张;现在江寻不看他了,他更紧张。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有点慌。
第二天早上,季星起床的时候,门口放着那杯牛奶,还是热的。
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以后别对别人那样笑。”
季星看着那行字,愣住了,对别人那样笑?他什么时候对别人笑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体育课上,李浩给他递水,他笑了一下。那是礼貌的笑,很普通的那种。
江寻看见了?他怎么会看见?他是路过吗?
季星愣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那种笑,是真的笑,他把纸条收好
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看向隔壁那扇门。
门关着,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里面。
季星端着牛奶,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房间,放下杯子。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翘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
江寻在隔壁房间里,正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他写完那张纸条就后悔了,什么叫“别对别人那样笑”?他有什么资格管他笑不笑?他算他什么人?
他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盯着天花板,又烦躁地翻了个身,把枕头抱进怀里,脸埋得更深,烦死了!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那个人对别人笑的样子,那个笑,不是给他的。
他想起自己站在操场边,看着他笑,看着他和别人说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不舒服,很奇怪,酸酸的,涩涩的,像吃了没熟透的果子,又像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感觉。
他只知道,他不想看见那个人对别人那样笑。
一点都不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却把那张写废的草稿纸,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