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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江伯母的察觉 那张纸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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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条之后，又过了几天。
季星还是每天戴着那条围巾，灰色的，软软的，围在脖子上，像被什么抱着。
江寻也还是每天在门口放牛奶，是热的，是没留名字。
但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季星说不上来，只知道，现在江寻看他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不是冷冷的，不是不耐烦的，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眼神。
像在看他，又像在躲他，像有话要说，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每次被那个眼神看着，季星的心跳就会快一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讨厌那种感觉。
江伯母最近也发现了这件有趣的事。
她儿子不对劲，十分又九分不对劲，作为母亲，她太了解自己儿子了。
江寻从小就是那种冷冷淡淡的性子。不爱说话，不爱笑，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别人家孩子这个年纪，早就开始追星、打游戏、跟同学出去玩了。他倒好，放学就回家，回家就回房间，回房间就关门。
江伯母有时候都怀疑，自己生的是个机器人。
但最近，这个机器人好像……有点故障了。
第一次发现，是在饭桌上，那天晚饭，江伯母做了糖醋排骨。季星爱吃这个，她特意多做了点。
她端着菜上桌的时候，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见了，她儿子正盯着季星看。
那个眼神……
江伯母愣了一下，那不是平时那种“我烦你”的眼神。也不是“当你不存在”的眼神。
是另一种专注的，定定的，像是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季星在低头吃饭，完全没发现。
江伯母刚想开口说什么，江寻忽然转过头，假装在看窗外，动作太快，太刻意。
江伯母心里一动，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菜放到桌上，笑着说：“小星，多吃点，阿姨特意给你做的。”
季星抬起头，点点头，笑了一下。
江伯母看了一眼自己儿子。
江寻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耳朵尖却红了那么一点点。
第二次发现，是在周末的下午，江伯母从外面回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江寻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电影。但江寻的眼睛没看电视，一直盯着楼梯口。
江伯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楼梯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又看了看电视，电影正演到高潮部分，枪战声震天响。
她儿子对枪战视而不见，就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
江伯母站了几秒，轻轻咳了一声，江寻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江伯母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没什么。”江寻的声音硬邦邦的，“看电视。”
“哦。”江伯母点点头，“电影好看吗？”
“好看。”
“讲的什么？”
江寻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伯母笑了，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站起来，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说：“小星在楼上写作业呢，估计要写到晚饭时候。”
江寻的血色慢慢爬上了耳朵。
第三次发现，是最关键的一次，那天江寻去上学了，手机忘在家里。
江伯母收拾房间的时候，看见他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推送消息。
她本来没想看。但那条推送的标题太扎眼了——
“为什么总是想一个人？可能是这几种原因。”
江伯母愣住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浏览器历史记录。最近搜索的几条，整整齐齐列在那儿：
“为什么总是想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一个人”
“喜欢一个人会有什么表现”
“暗恋一个人该怎么办”
江伯母看着那些搜索记录，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她那个机器人儿子，那个从小冷冷淡淡、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儿子，居然在搜这些东西？
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原处，什么都没动。
但她心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江伯母一直在观察。
她看着江寻吃饭，江寻坐在季星对面，眼睛时不时往那边瞟一下，瞟完就假装低头吃饭。
江寻看电视时，季星从楼上下来倒水，江寻的目光就跟过去，一直跟到厨房门口，等季星出来，又假装盯着电视。
江寻回房间时，季星也上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江寻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季星走到自己门口，推门进去，关上门。江寻站在那儿，看了那扇门好几秒，才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江伯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那天晚上，江伯母敲了敲江寻的房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看见儿子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但笔根本没动。
“妈，干嘛？”
江寻的声音有点紧张。
江伯母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江寻低头看着练习册，不敢抬头。
“学习啊，生活啊，心情啊。”江伯母的语气很轻松，“我看你最近好像有心事。”
江寻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是吗？”江伯母看着他，“那我怎么看见你老是发呆？”
江寻没说话。
江伯母等了一会儿，忽然问：“是不是喜欢上谁了？”
江寻的手猛地一抖，笔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动作太急，头磕在桌角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江伯母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又想笑。
“行了行了，别装了。”她说，“你那些搜索记录，我都看见了。”
江寻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妈！”他的声音都变调了，“你怎么偷看我手机！”
“我没偷看。你手机扔床上，屏幕亮着，自己蹦出来的。”江伯母笑着说，“再说了，你那点小心思，还用看手机？我早就发现了。”
江寻低着头，不说话。
江伯母看着他，声音软下来：“是……小星？”
江寻没回答。
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江伯母懂了。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江寻的声音闷闷的，“就是……最近。”
“最近？”
“就……他来了之后。”江寻的声音越来越小，“一开始我烦他，后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就……”
他说不下去了。
江伯母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想起季星刚来的时候，江寻那个态度。冷着脸，说“他是个哑巴”，让人家别在他眼前晃。
那时候她还有点担心，怕这孩子一直这样。
没想到，才几个月，就变成这样了。
“他知道吗？”她问。
江寻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江寻还是摇头。
江伯母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孩子。”她说，“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藏的？”
江寻惊讶的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他张了张嘴，“可是他是……”
“可是他什么？”
江寻没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可是他是男的，他……他会不会讨厌我？
江伯母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小星是个好孩子。”她说，“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对人家好一点。别整天冷着脸，别再说那些难听话。”
江寻低着头，“妈我喜欢男生，你…你不觉得不正常吗？”
江伯母沉默了几秒。
“不正常？”
江伯母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寻抬起头，看着她。
江伯母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嫌弃，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复杂。
“你知道妈妈我有个弟弟吗？”她忽然问。
江寻愣住了，他当然知道，那个他从未见过的舅舅，他妈偶尔提起时眼眶会红。
“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江伯母说，“因为什么你知道吗？”
江寻摇了摇头，他只知道那个舅舅很早就没了，他妈从不细说。
江伯母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因为他喜欢的人，也是个男的。”
江寻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时候爸妈不同意，也就是你的外公外婆”江伯母继续说，“说他丢人，说他不正常，逼着他分手。他不肯，就跑出去了，和那个男孩一起。”
她顿了顿，声音哑了。
“后来他病了，那个男孩给我打电话，我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
江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伯母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爸妈能接受他，能让他回家，能好好照顾他，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早走？”
她伸手，抹了把眼泪。
“所以你现在问我正不正常？”
她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不正常的？”
江寻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伸手，握住江寻的手。
“小寻，”她说，“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来得及对我弟弟说这句话。”
“你现在喜欢的人，是小星。妈知道他是什么样的孩子。他吃了那么多苦，还那么懂事，那么努力。你能喜欢他，是你的福气。”
江寻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他妈，眼泪一直流。
江伯母伸手，帮他擦掉。
“哭什么？”她笑了，眼眶还红着，“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顿了顿，又说。
“不过你以后要是敢欺负他，妈第一个不答应。”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江伯母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
“对了，那些搜索记录，不用再搜了。”她笑着说，“我告诉你答案——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看见他，想听他说话，想知道他在干什么。看不见他的时候想他，看见他的时候心跳快。他开心你也开心，他难过你更难过。”
江伯母笑着关上门。
留下江寻一个人坐在那儿，脸上还烫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妈说的那些话。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看见他，想听他说话，想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想看见他吗？
———想。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知道他起来了没有。吃饭的时候，眼睛总往他那边瞟。放学回家，就想知道他回来了没有。
他想听他说话吗？
虽然他说不出话，但他想看他比划，想看他写字，想看他笑。
他在学校干什么？和谁在一起？有没有人对他也那样笑？
江寻把脸埋进枕头里。
原来这就是喜欢，原来他喜欢他。
喜欢那个他一开始最讨厌的人，那个被他叫“哑巴”，被他凶、被他冷落、被他欺负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他是个哑巴。”
“你别在我眼前晃。”
“他不会说话，你问他有什么用？”
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子里冒出来，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现在知道了，他喜欢他！
可他以前对他那么差。
他该怎么办？他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季星起床的时候，门口放着那杯牛奶，旁边还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以后早饭想吃什么？”
季星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
他把纸条收好，他端着牛奶，喝了一口。
他看向隔壁那扇门，季星端着牛奶，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房间，放下杯子，他拿出笔，写了一张纸条。
他打开门，走到隔壁门口，把纸条从门缝里塞进去。
然后他回到自己房间，等着。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都可以。”
他不知道江寻看见那张纸条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知道，他今天早上，很开心。
隔壁房间里，江寻看着那张纸条，也愣了好几秒，他想起他妈昨晚说的话。
“对人家好一点。”
他抿了抿嘴，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里。
和那些搜索记录的截图放在一起。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很蓝，阳光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