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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饭桌 那张 ...


  •   那张新纸条,季星在日记本里又夹了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些纸条上的字,他都能背下来了——四张,四行,每一笔每一划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知道,每次翻开日记本看见它们,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闷闷的、又有点暖的东西。

      像冬天的阳光照在手上,薄薄的,不够暖手,但你知道那是光。

      这三天里,他和江寻的相处模式没有任何变化。走廊里碰见,江寻还是会皱一下眉,然后飞快移开视线,连一秒都不愿多停留。餐桌上两人同时出现的时候,江寻全程当他是透明空气,筷子从不往他这边偏,呼吸都刻意放得疏离。晚上那杯热牛奶,还是会准时出现在他床头,没有纸条,没有署名,安静得像从未来过。

      季星还是不敢说谢谢。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些难听破碎的气音会把这份脆弱的平静彻底打破。

      他怕江寻听见他的声音,会露出更嫌恶的表情,会把仅剩的一点温柔也收回。

      他更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第四天,江伯母回来了。

      季星之前听江叔叔提过,说阿姨去外地照顾生病的老人,走了大半个月。他只在来的第一天见过她一面,温柔得像一团云,后来她就匆匆出门了。

      那天傍晚,季星在房间里听见楼下传来行李箱轮子的声音,然后是江叔叔温和的笑声:“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然后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带着风尘仆仆的软意:“行了行了,孩子在家呢。小星呢?”

      季星心里一紧,指尖瞬间攥紧了衣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才轻轻拉开门。

      楼下客厅里,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她比江叔叔年轻一些,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笑起来眼角的纹路都是暖的。她一抬头,正好看见站在楼梯口的季星,眼睛立刻亮了,又迅速泛起一层湿意。

      “小星!”

      她快步走过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走到他面前,轻轻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不肯让他有半分被俯视的局促。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心疼到了极致。

      “好孩子,”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温热轻柔,和记忆里妈妈的温度一模一样,“阿姨回来晚了。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季星愣在那里,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的手很暖,暖得他鼻尖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姨”,但只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破碎又难堪。

      他慌忙闭上嘴,飞快低下头,耳尖发烫,满心都是自卑与狼狈,恨不得立刻躲起来。

      江伯母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捧起他的脸,耐心地让他看着自己。

      “没关系,”她的声音有点哑,却无比坚定,“阿姨知道的。没关系,一点都不丢人。”

      季星看着她温柔的眼眸,眼眶忽然就热了,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江伯母把他轻轻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着易碎的瓷器,拍了拍他的背:“好孩子,以后有阿姨在,没人敢欺负你,谁都不行。”

      她说的“没人”,季星心里隐隐清楚。

      他余光瞥见,江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房间门口,靠在门框上,脸色冷得像冰,眼神复杂地盯着相拥的两人,烦躁、别扭、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搅在一起。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江寻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一句话,转身回屋,“砰”的一声重重关上门,力道里全是无处发泄的情绪。

      晚饭的时候,江伯母亲自下厨。

      季星下楼的时候,就闻见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红烧肉的醇厚,糖醋排骨的甜香,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暖得他心慌。

      他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住,不敢进去。

      餐厅里,江叔叔已经在摆碗筷了。看见他,笑着招手:“小星,快来,今晚阿姨做了好多好吃的,专门给你补补。”

      季星慢慢走过去,在餐桌边站定,目光局促地扫过座位,不知道该坐哪儿。

      平时的位置他已经刻进骨子里——最边上,离江寻最远的那一头,最不起眼、最不会惹人注意的角落。但今天餐桌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他看不出哪个位置是留给自己的,生怕坐错了惹江寻生气。

      “坐这儿。”江伯母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语气自然又温柔,用下巴指了指江叔叔旁边的位置,“以后你就坐这儿,挨着叔叔,安心吃饭。”

      季星愣了一下。

      那个位置,是江寻从小坐到大的专属位置。

      他犹豫着,脚像灌了铅,不敢往前挪一步。

      “快坐啊,”江叔叔拉了他一下,力道温和,“愣着干嘛?这是你的位置。”

      季星被他轻轻按着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浑身都紧绷着,楼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江寻下来了。

      他换了件黑色的卫衣,头发还有点湿,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显然是刚洗完澡。他走到餐桌边,扫了一眼座位——江叔叔坐主位,江伯母坐对面,季星坐在他的位置上。

      他站在那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动。

      江伯母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江寻,坐这边。”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江寻看着她,又冷冷瞥了一眼局促不安的季星,嘴角扯出一个嘲讽又别扭的弧度,没反驳,沉默地走过去坐下,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餐桌笼罩。

      季星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空碗,大气都不敢出,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来,小星,尝尝这个。”江伯母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轻轻放进季星碗里,“阿姨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季星慌忙点头,把那块肉塞进嘴里。

      很好吃。是他失去父母后,吃过最温暖的味道。

      他想说“好吃”,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只能挤出一些破碎的气音。他努力把那些声音压下去,只是拼命点头,拼命扯出一个温顺的笑,生怕辜负了阿姨的好意。

      江伯母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点破,只是笑着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好吃就多吃点。还有这个,你之前多夹了两次,阿姨记着呢。”

      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荤素搭配,才能长身体。”

      季星的碗很快就堆满了,小山一样,全是温柔的心意。

      他盯着那碗菜,眼眶又开始发酸,鼻尖涩得厉害,只能拼命往嘴里扒饭,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妈,”江寻忽然开口了,声音懒懒的,带着刻意的不耐烦,“你够了啊,他碗都堆不下了,装给谁看。”

      江伯母瞪他一眼,语气带着护犊的坚定:“我给我儿子夹菜,关你什么事?少多嘴。”

      江寻撇撇嘴,语气带着少年人的不服气:“你亲儿子在这儿呢。”

      “两个都是我儿子。”江伯母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季星碗里,目光温柔而坚定,“小星也是我儿子,从今往后都是。”

      江寻抿紧唇,没说话,握着筷子的手却悄悄收紧,指节泛白,心里又酸又闷,烦躁得厉害。

      季星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只觉得脸在发烫,从耳朵尖一直烫到脖子根,心脏怦怦直跳。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这两个字。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叫过“儿子”了,久到以为这个词早已离他远去。

      “小星,”江伯母又开口了,语气温柔得能化水,“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夹,别客气,家里没那么多规矩,不用小心翼翼的。”

      季星用力点头,目光却局促地扫过桌面。

      每个盘子都离他有点远。尤其是中间那盘——他刚才偷偷多看了一眼的糖醋里脊,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

      但他不敢伸手。

      他的手刚伸出去一点,想到江寻冰冷的眼神,又飞快缩回来,继续低头夹自己面前那盘最不起眼的土豆丝,卑微又怯懦。

      江伯母全都看在眼里,心里一酸,伸手就把那盘糖醋里脊端起来,稳稳放到他面前:“想吃这个是不是?来,放这儿,随便吃。”

      季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江伯母,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差一点就掉下来。

      他想说“谢谢”,想说“不用这样”,想说“您别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

      他抬起手,笨拙地开始比划。

      他学手语才一年,只会最简单的那些。他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握拳,轻轻前后动了动——那是“谢谢”的手势,他练了无数遍,生怕别人看不懂。

      比完,他紧张地看着江伯母,指尖都在发抖,眼里满是忐忑。

      江伯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弯的:“不用谢,傻孩子,阿姨看得懂。”

      她看懂了。

      季星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眼里泛起细碎的光。

      然后他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冰冷的冷笑。

      “他不会说话,你问他有什么用?比划来比划去,看着都烦。”

      江寻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整桌人都能听见,刻薄又伤人。

      季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江寻正低头吃饭,表情若无其事,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可握着筷子的手却绷得死紧。

      江伯母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怒意:“江寻!闭嘴!”

      江寻抬起头,一脸无辜又叛逆:“我说错了吗?他本来就不会说话。你问他有什么用?他又答不出来。”

      “江寻!”江叔叔也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怒气,“给小星道歉!”

      江寻撇撇嘴,低下头,继续吃饭,拒不认错,周身的戾气更重了。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安静得可怕。

      季星坐在那儿,手还保持着刚才比划“谢谢”的姿势,僵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他的脸在一点一点变白,从心口往上涌的寒意,蔓延到脸上,蔓延到嘴唇上,毫无血色。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座小山一样的菜,那些曾经温暖的食物,此刻看起来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他夹起一口饭,塞进嘴里,慢慢嚼。

      味同嚼蜡,苦涩难咽。

      他不知道那口饭是什么味道。他只知道,他要把它咽下去,咽下去,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的难过,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又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还是没味道。

      他机械地嚼着,咽着,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把所有的难堪与自卑都吞进肚子里。

      江伯母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季星身边,在他旁边轻轻蹲下来,平视着他,不肯让他有半分卑微。

      “小星,”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带着十足的力量,“你听阿姨说。”

      季星看着她,眼眶里全是泪水,在睫毛上打转,却拼命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肩膀微微颤抖。

      江伯母说:“你不会说话,不是你的错,一点都不是。你比划的,阿姨看得懂,就算看不懂,阿姨可以慢慢学,一辈子都学。你不要觉得给我们添麻烦,永远不要这么想,知道吗?”

      季星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手背上。

      他不敢张嘴。他怕一张嘴,那些压抑已久的哭声就会漏出来。

      江伯母伸手,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指尖温柔得不像话:“以后谁再说这种话,你就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谁都不例外。”

      她说完,站起来,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之前,她深深看了江寻一眼,没有发怒,却带着无声的责备与失望。

      江寻的筷子狠狠顿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慌,烦躁与愧疚缠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季星没看见。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的饭菜,拼命把眼泪往回憋。

      他成功了。

      眼泪没再掉下来。

      他夹起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用力咽下去。

      “我吃饱了。”

      他想说这四个字。但他只能说给自己听。

      他放下筷子,慢慢站起来,对着江叔叔和江伯母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恭敬又卑微,然后转身上楼。

      他的步子很稳,稳得刻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楼梯,稳稳地走过走廊,稳稳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稳稳地关上。

      然后他靠在门板上,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颤抖。

      无声地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浸湿了裤腿,把所有的委屈、自卑、敏感,都埋在这片寂静里。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他没开灯,就那么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门板,眼睛又干又涩,像是被砂纸磨过,疼得厉害。

      他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躺下。

      盯着空白的天花板,什么都不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江寻刻薄的话,旁人异样的目光,自己永远发不出声音的喉咙,永远融不进去的家。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季星还是瞬间听见了,心脏猛地一缩。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

      季星屏住呼吸,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过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轻轻塞进来——是一张纸条,边角被揉得微微发皱。

      脚步声很快远了,走得很急,像在逃离。

      季星躺了很久,才慢慢爬起来,走到门边,捡起那张纸条。

      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落在纸上,看清那行潦草又别扭的字:

      “我妈做的饭,你不吃白不吃。”

      季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还是那个笔迹。还是那个口是心非的语气。还是那个嘴硬心软的江寻。

      他把这张纸条和之前的四张放在一起,整齐地叠好。

      五张了。

      他看着那五张纸条,心里又酸又涩,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暖意,复杂得搅成一团。

      那个人明明那么讨厌他,明明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难堪,明明把他的自尊踩在脚下。

      可他每次难过到极致的时候,纸条都会准时出现。

      他想起江伯母说的话:“以后谁再说这种话,你就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收拾他。”

      他想起江寻被瞪那一眼时,骤然收紧的指尖。

      他想起那张纸条上别扭的文字。

      季星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他把五张纸条小心翼翼收好,放进日记本里,和父母的照片贴在一起。

      躺回床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温柔地洒在房间里。

      隔壁没有声音,安静得恰到好处。

      他闭上眼睛,紧绷了一晚上的心脏,终于轻轻放松下来。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翘起来一点点,浅淡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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