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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半夜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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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张纸条,季星数过很多遍。
五张。五行。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看着那些字,有时候会想:江寻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皱着眉写的,还是随便划拉的?是故意的,还是顺手?
他想不出来。
那个人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张冷脸,永远是不耐烦的语气,永远是那句“他是个哑巴”在耳边嗡嗡响。
可这些纸条,又确实是他写的。
季星想不明白。
江伯母回来之后,家里的气氛变了很多。
她会在早饭的时候问他“昨晚睡得好吗”,会用手机查手语视频然后笨拙地比给他看,会在江寻说难听话的时候直接瞪过去。有一次江寻刚张嘴想说点什么,她直接一句“闭嘴”堵了回去,江寻愣是半天没说出话来。
季星看在眼里,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有人护着他。
酸的是,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这个家,不是他的家。这些好,是别人施舍的。
他只能更小心,更努力地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吃饭只夹面前的菜,走路贴着墙根,晚上尽量不出房门。江伯母给他买的新衣服,他舍不得穿,叠得整整齐齐收在衣柜里。江叔叔问他缺什么,他永远摇头。
他就像一个影子,轻飘飘的,随时准备消失。
可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想藏就能藏住的。
那天晚上,季星被渴醒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晚饭明明喝了很多汤,可半夜还是渴得厉害。喉咙像有砂纸在磨,干得发疼。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把那股渴意压下去。
压不下去。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空的。他忘了把水杯拿上来。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他看看门,又看看窗外,犹豫了很久。
下楼倒水?
他想起走廊尽头那扇门——江寻的房间。
万一吵醒他怎么办?万一撞见他怎么办?
他又躺回去。
忍着吧。忍到天亮就好了。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可越是想睡,喉咙就越干。他咽了口唾沫,发现连唾沫都没了。嘴唇也干得起了皮,他用舌头舔了舔,更干了。
他又坐起来,盯着门看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躺下了。
忍到天亮。他对自己说。就几个小时,忍一忍就过去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在喝水,一大杯,凉的,咕咚咕咚往下灌。他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流出来,淌到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床上。
他坐起来,喉咙还是干的,嘴唇也还是干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江寻一般八点才起床。
现在去,应该碰不上。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打开门,探头往外看。走廊空空的,没有人。
他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地下楼。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脚尖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这是他这一年在福利院练出来的本事——走路没声音,才不会被人注意到。
厨房在一楼,穿过客厅就是。
他走到厨房门口,刚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么早。”
季星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江寻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看着他。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清楚。
他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季星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厨房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江寻从沙发上站起来,往他这边走。
季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江寻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比季星小两岁,但个子已经快追上来了。这么近的距离,季星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阳光刚好落在季星脸上,睫毛长长的,垂着的时候像小扇子,因为紧张微微发颤,脸色也透着一点苍白,连嘴唇都干得起了薄皮。
江寻心口莫名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他几乎抓不住,却真实地撞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让开。”江寻压下那点奇怪的悸动,语气依旧冷硬。
季星慌忙侧身,让开厨房门口。
江寻走进去,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口。
他喝完,发现季星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站那儿干嘛?”
季星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喝水”,但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慌忙闭上嘴,低下头。
江寻看着他,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水瓶,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翻了个白眼,从冰箱里又拿出一瓶水,扔给季星。
季星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没拿稳。
“喝啊,”江寻说,“愣着干嘛?”
季星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他太渴了。那瓶水是冰的,凉的,喝下去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喝得太急,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颈侧的皮肤被冰水浸得微微泛红。
江寻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水渍上。
少年单薄的脖颈,微微仰起的线条,慌乱又无措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脆弱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闷闷的,痒痒的,说不清道不明。
他明明应该觉得烦,觉得这人麻烦,觉得他连喝水都笨手笨脚。
可他没有。
他只觉得,有点晃眼。
烦。
真的烦。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
“渴了不会自己倒?我家又不缺水。”
季星的动作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瓶子,抬起头,看着江寻。
江寻靠在冰箱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表情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冷冷的,带着点嘲讽,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只有江寻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季星的手开始发抖。
他慌忙把瓶子放下,抬起手,开始比划。
他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握拳,前后动了动——那是“谢谢”,他记得。然后他又指了指江寻,双手合十放在脸侧,歪了歪头——那是“对不起”,他也记得。
他比得很认真,很用力,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
比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江寻的表情——茫然,皱眉,完全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
季星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这才想起来,江寻不会手语。
他学的那些,江寻一个都看不懂。
他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他把手缩回来,不知道该放哪儿。他想低头,想躲起来,想消失。
他只是想道歉。只是想谢谢他。
可他说不出来。比划了,他也看不懂。
他算什么?
江寻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一下眉。
那人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小灯,耳尖通红,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一瞬间,江寻心里猛地一揪。
不是讨厌,不是不耐烦,是一种陌生的、发软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漫上来。
他慌了。
他没说话。只是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脚步比平时更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脚步声远了。然后是上楼梯的声音。然后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厨房里安静下来。
季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地上有一滩水渍——他刚才喝水洒的。
他慢慢拿起那瓶水,攥在手里。
瓶子是冰的,冷得他手指发麻。但他没松手,就那么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暖。
那天上午,季星没出房间。
他把那瓶水放在书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瓶身还带着水珠,是他刚才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痕迹。
他想起江寻的那个白眼,想起那句“渴了不会自己倒”,想起自己比划到一半僵在半空中的手。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习惯了。
可他骗不了自己。
眼眶还是酸,心里还是闷。那种闷不是疼,是堵,堵得他什么都不想做,不想动,不想见任何人。
中午江伯母来敲门,叫他吃饭。他隔着门用手语比了个“不饿”,比完才想起来她看不见。
他只好打开门,对着她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
江伯母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她没多问,只是说:“那等会儿饿了再吃。阿姨给你留着。”
季星点头,关上门。
他又坐回床边,继续发呆。
下午的时候,门口有脚步声。停了停,又走了。
季星没去看。
晚上,江伯母又来敲门。他还是摇头。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季星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话:“小星,心里难受就跟妈妈说,别一个人憋着。”
他想说。
可妈妈不在了。
他闭上眼。
半夜,他又被渴醒了。
床头放着那瓶水——早上的那瓶,已经变成常温了。
他坐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冰了。
他握着那瓶水,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楼下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开门。
季星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
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从楼下往楼上走。
走到他门口的时候,停了停。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脚步声远了。
季星等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床,走到门边,捡起那个东西。
是一张纸条。
他打开床头灯,看那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水没了自己拿。冰箱里有。”
季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还是那个笔迹。还是那个人。
他把这张纸条和之前的五张放在一起。
六张了。
他看着那六张纸条,眼眶忽然有点酸。
这次不是难过。
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把纸条收好,躺回床上。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
他想起江寻的那个白眼,想起那句“渴了不会自己倒”,想起自己僵在半空中的手。
他又想起这张纸条。
“水没了自己拿。冰箱里有。”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一点点。
很轻,很淡。
但确实是翘起来了。
他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睡得很好。
他不知道的是——
隔壁房间里,江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个画面。
那个人站在厨房门口,手比划到一半,忽然僵住。然后脸一点一点变红,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像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翻个白眼就走了。
可一整天,那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转。
吃饭的时候想,写作业的时候想,躺在床上还在想。
尤其是他仰头喝水时,水珠顺着脖颈滑落的样子,还有他手足无措比划手语时通红的耳尖。
挥之不去。
烦死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半夜爬起来,写那张纸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塞进他门缝里。
他明明讨厌他,讨厌他的沉默,讨厌他的小心翼翼,讨厌他占据家里的目光。
可他更讨厌看见他难过、无措、像被抛弃一样缩起来的样子。
他只知道,他睡不着。
他只知道,他想让那个人知道——
冰箱里真的有水。他可以自己拿。不用怕,不用躲,不用道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他只知道,他在意。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
那个人脸红的画面,又浮现在脑子里。
他皱着眉,把枕头抱得更紧。
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