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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永续 永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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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终古籍修复"项目启动那年,许祈辞四十三岁,陆槿桉四十二岁。
不是开创性的,不是轰动性的,只是南城疗养院的一个角落房间,两张桌子,一盏长明的灯。许祈辞修复古籍,陆槿桉陪伴临终者,然后——然后他们一起,让那些人写下点什么,诗,信,遗书,或者只是名字,日期,一句"今天木槿开了"。
然后修复。不是作为治疗,是作为存在。作为被记得的,作为木槿花,作为——
作为花期。
第一位参与者是陈老太太,八十九岁,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她的女儿带她来时,说:"她以前写诗,后来不写了,后来忘了自己写过。现在她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记得要写诗。"女儿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但她写不出来了。她写一个字,忘一个字,写一句,忘一句。她哭着说,'我的花期过了'。"
许祈辞和陆槿桉对视。像看见十七岁的彼此,像看见"花期将尽,但年年都开",像看见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现在。
"我们可以试试。"陆槿桉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
他们让陈老太太口述。她说一句,许祈辞记一句,陆槿桉握着她的手,数她的呼吸,五下正常,七下焦虑,超过十下就——
就一起吃糖。不是药,是糖,是橙子糖,是许祈辞从北京带来的,是陆槿桉从南城带来的,是他们在所有凌晨三点的交汇时刻,交换的——甜蜜。
陈老太太的诗写了七天。不是连续七天,是她清醒的七天,每次十分钟,二十分钟,像某种被碎片化的、被侵蚀的——存在。
"我的花期过了, 但有人记得, 所以还在开, 在别人的, 春天里。"
许祈辞修复这首诗,用明代笺纸,用松烟墨,用他修复《牡丹亭》时的同样手法。陆槿桉在旁边,握着陈老太太的手,数她的呼吸,五下,七下,十下,然后稳定在——
稳定在"还在开"。
陈老太太在诗完成的第三天离开。手里攥着修复好的诗,像某种被确认的、被期待的——永恒。她的女儿在墓前种了一棵木槿,说:"她的花期,在别人的春天里。"
项目第三年,他们收到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是纸质信,北京寄来的,许祈辞曾经的导师写的——那位教他修复《牡丹亭》的教授,现在已经退休,现在临终,现在——
现在想参与。
"祈辞:
我这一生,修复了无数古籍,但从未修复过自己。现在我想写点什么,不是学术,不是遗嘱,是——
是诗。我年轻时写过,后来不写了,后来忘了自己写过。现在我记得,但写不出来了。我的手抖,我的呼吸乱,我数不到七下就——
就焦虑。
你们可以来吗?不是作为学生和老师,是作为——
作为花期。"
许祈辞和陆槿桉去了北京。十三小时的普通快车,硬座,看风景,慢慢靠近。但这次,他们不再年轻,腰会酸,眼会花,糖纸上的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但他们还在数,数树,数隧道,数彼此的手指交缠的次数。
"我数到二十下。"陆槿桉在第十个小时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清晰得像某种被确认的——现在。
"稳定?"
"不稳定。"陆槿桉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但存在,"但还在数。还在期待二十一下。这就是——"
"这就是我们。"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直接。
他们在导师的病床前,用同样的方式。口述,记录,修复,数呼吸,吃糖。导师的诗写了十四天,比陈老太太长,比任何参与者都长,因为他清醒的时间更长,因为他——
因为他想写。
"我修复了无数古籍, 但从未修复过自己。 现在我知道, 修复不是让破碎消失, 是让破碎被看见, 被记得, 作为花期, 作为—— 作为不完美的, 完美。"
许祈辞用导师教他的手法,修复这首诗。明代笺纸,松烟墨,同样的笔触,同样的停顿。陆槿桉握着导师的手,数他的呼吸,五下,七下,十下,然后稳定在——
稳定在"完美"。
导师在诗完成的第七天离开。手里攥着修复好的诗,像某种被确认的、被期待的——永恒。他的学生在墓前种了一棵木槿,说:"他的花期,在不完美的完美里。"
项目第五年,许祈辞开始写自己的诗。
不是作为参与者,是作为记录者。他写项目,写陈老太太,写导师,写所有在凌晨三点数过呼吸的人。他写陆槿桉,写"作为花期",写"年年都开",写"岁岁互相接"——
写"我们"。
陆槿桉在序里说:"这不是他的诗集,是我们的。不是他写的,是我们一起写的。我在旁边,数他的呼吸,五下,七下,十下,然后稳定在——稳定在'我们'。"
诗集叫《永续》。不是《知几许》的续集,是并集,是"知几许"和"意难平"的——
和解。
"永续, 不是永远存在, 是存在过的, 被记得, 作为花期, 在别人的, 春天里, 永续。"
项目第七年,陆槿桉的手开始抖。
不是帕金森,是长期使用护工技巧,是无数个凌晨三点的支撑,是无数次握紧又松开的——疲惫。
他不能再数呼吸了,不能再握着手了,不能再——
不能再修复了。
"我可以口述。"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清晰得像某种被确认的——
现在。
"你说,我写。"许祈辞说,像他们曾经为陈老太太做的,为导师做的,为所有参与者做的——
现在,为自己做。
陆槿桉的诗写了二十一天。不是清醒的时间长,是他想说的太多,是"作为花期"的太多,是"年年都开"的——
太多。
"我数了一辈子呼吸, 五下正常, 七下焦虑, 超过十下就—— 就吃糖, 就等你, 就期待二十一下。
现在, 我数不到了。 但你在数, 所以, 我还在, 作为花期, 作为—— 作为你的, 二十一下。"
许祈辞修复这首诗,用明代笺纸,用松烟墨,用他修复《牡丹亭》时的同样手法,用他修复陈老太太、导师、所有参与者时的同样手法——
用他修复陆槿桉时的,同样手法。
但这次,他的手也在抖。不是帕金森,是长期使用修复技巧,是无数个凌晨三点的书写,是无数次握紧又松开的——
爱。
他们在诗完成的第三天,一起种了一棵木槿。不是第十七棵,不是第十八棵,是第三十七棵——"惊梦"后第三十七天,"还魂"前第三十七天,他们相遇的,第三十七年。
"我数到七下。"许祈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
承诺。
"稳定?"
"不稳定。"许祈辞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但存在,"但还在数。还在期待二十一下。这就是——"
"这就是我们。"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直接。
他们在第三十七棵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星星出来,直到木槿花的香气涌进鼻腔,直到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
明天。
然后他们开始工作。不是修复古籍,不是临终关怀,是种树。第三十八棵,第三十九棵,像某种被记录的、被重复的——未来。
"我们要种多少棵?"陆槿桉问,手指有泥土,有树液,有汗水的咸味,但温暖,存在,像某种古老的——确认。
"不知道。"许祈辞说,"种到不能种为止。种到——"他停顿,像在确认某种边界,"种到有人接我们为止。"
"我们会互相接。"陆槿桉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
"我们会互相接。"许祈辞重复,然后伸出手,像要触碰陆槿桉的脸,这次没有改变主意。他的手指有泥土,有树液,有汗水的咸味,但温暖,存在,像某种古老的——确认。
他们在第三十七棵树下,用泥土做戒指,用木槿花做见证,用橙子糖做誓言——最后一颗,糖纸被抚平,上面写着的,不是诗句,是日期,是今天的日期,是"作为花期"的日期,是"永续"的日期。
"我数到二十一下。"许祈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稳定?"
"不稳定。"许祈辞说,"但还在。还在数。还在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明年。"许祈辞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轨道,"期待明年,花期到了,木槿开了,你问我——"
"问你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许祈辞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夏夜里开放,边缘清晰,但存在,"然后我回答——"
"'已经在路上。'"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亲密,"'还有三小时。'"
"'我知道你会。'"他们一起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永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