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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日常 日常 ...

  •   他们最后搬回了林场。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古籍的虫蛀,像木槿花的枯萎,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现在。许祈辞五十七岁,陆槿桉五十六岁,项目已经不需要他们每天在场——
      需要他们在场的是第十七棵树,第三十七棵树,和所有在之间的——时间。
      早晨六点,许祈辞先醒。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习惯,因为五十年的凌晨三点,因为身体记住了——数呼吸。他数自己的,五下正常,七下稳定,十下——十下就起床,因为陆槿桉还在睡,因为不想惊醒他,因为——
      因为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陆槿桉的睡眠,在项目启动后慢慢变好。不是因为治愈,是因为疲惫,因为数别人的呼吸比数自己的更累,因为——
      因为有人替他数了。
      许祈辞在厨房泡茶,福建的铁观音,陆建国生前喝的品种,现在他们每天喝的品种。水烧开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轨道。
      陆槿桉在六点十七分醒来,不是被水声,是被气息——许祈辞的气息,泡茶的气息,五十年不变的气息。他不需要睁眼就知道,不需要数呼吸就知道,不需要——
      不需要知道就知道。
      "早安。"他说,声音像古籍翻页的沙沙声,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现在。
      "早安。"许祈辞说,端着茶进来,放在床头,像他们曾经为彼此做的,为所有参与者做的——
      现在,为自己做。
      他们喝茶,不说话,数彼此的呼吸,五下,七下,然后稳定在——稳定在"还在"。
      上午,他们修复。
      不是古籍,是日常。许祈辞修椅子,松动的榫卯,像修复古籍的装帧;陆槿桉修花,修剪木槿的枝条,像修复古籍的衬页。他们不说话,偶尔交换工具,偶尔交换眼神,偶尔——
      偶尔交换呼吸。
      "第三十七棵树,"陆槿桉突然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今年开得不好。"
      "年年都开。"许祈辞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承诺。
      "但今年不好。"陆槿桉重复,像某种共谋的暴露,像某种终于允许的——直接,"像我的睡眠,像你的手,像——"
      "像我们。"许祈辞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亲密,"不稳定。但还在。还在开,还在数,还在——"
      "还在期待。"陆槿桉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清晰得像某种被确认的——现在。
      他们继续修复,椅子,花,日常,彼此。不是作为治疗,是作为存在。作为被记得的,作为木槿花,作为——
      作为花期。
      中午,周仕燃来。
      不是每天,是每周三,带着项目的报告,新的参与者,新的诗,新的——新的呼吸。
      "陈老太太的孙女,"他说,声音像年轻的许祈辞,像年轻的陆槿桉,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传承,"今年大学毕业,想加入项目。不是作为诗人,是作为——"
      "作为修复师。许祈辞接话。
      "作为护工。
      "作为花期。"陆槿桉说,像他们曾经说过的——现在。
      他们一起吃饭,简单的,林场里的,陆建国曾经吃的品种。陆槿桉讲项目,讲新的树,新的诗,新的——新的"作为花期"。许祈辞和陆槿桉听,偶尔插话,偶尔沉默,偶尔——
      偶尔交换呼吸。
      "你们呢?"周仕燃问,像某种被触发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疼痛,"你们写什么?修什么?数到什么了?"
      许祈辞和陆槿桉对视。像看见十七岁的彼此,像看见"花期将尽,但年年都开",像看见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
      现在。
      "我们写日常。"许祈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们修彼此。"陆槿桉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那个信号中断的电话,但此刻清晰。
      "我们数到——"他们一起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
      永续。
      "——数不清了。"
      下午,他们写诗。
      不是项目里的,是给自己的,给彼此的,给——给"作为花期"的,第五十年。
      许祈辞写,陆槿桉口述,或者反过来,或者一起,像共谋完成的——亲密。
      "今天, 我修了一把椅子, 他修了一朵花。 椅子还摇, 花还谢, 但我们还在, 作为不完美的, 完美。"
      他们把这诗,埋在第三十七棵树下,和之前的三十七首一起,像某种被记录的、被重复的——时间。
      不是作为结束,是作为继续,作为"作为花期"的,第五十次——
      开放。
      晚上,他们吃糖。
      不是药,是糖,是橙子糖,是周知许带来的,是 project's 的新品种,像某种被允许的、被期待的——甜蜜。
      硬糖,糖纸被抚平,上面写着的,不是诗句,是日期,是今天的日期,是"作为花期"的日期,是"日常"的日期。
      "我数到七下。"许祈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稳定?"
      "不稳定。"许祈辞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寒冬里强行开放,边缘发黄,但存在,"但还在。还在数。还在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明天。"许祈辞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轨道,"期待明天,花期到了,木槿开了,你问我——"
      "问你什么?"
      "'你什么时候来?'"许祈辞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木槿花在夏夜里开放,边缘清晰,但存在,"然后我回答——"
      "'已经在路上。'"陆槿桉接话,像某种共谋的完成,像某种终于允许的——亲密,"'还有三小时。'"
      "'我知道你会。'"他们一起说,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重复的、必要的、无法命名的——
      永续。
      然后他们睡,在一张床上,像台风夜,像凌晨操场,像所有他们曾经互相靠近的、被看见的——时刻。但这一次,没有糖,没有药,没有需要被确认的边界。只是存在,只是呼吸,只是——
      只是彼此的,日常。
      许祈辞数着陆槿桉的呼吸,五下,七下,十下,然后数不清了,因为睡着了,因为老了,因为——
      因为不需要数了。
      陆槿桉在睡着前,轻轻说:"许祈辞。"
      "嗯?"
      "明天,我想修那把椅子。你修那朵花。我们——"
      "我们一起。"许祈辞说,声音已经含混,像某种即将入!睡的,但永远清醒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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