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翡翠岛（三） 这个世界也 ...
-
记者东安小心地混入了公司内部。
他从侧门那条路摸进来，七拐八绕，自己都快迷路了。正不知往哪走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把他猛地拽进了一扇门里。
“嘘——”
是个四十多岁的医生，眼镜片厚得像瓶底，额头上一层细汗。他左右张望，确认没人看见，才把门关上。
“不是让你不要直接来联系我吗？”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只是把我知道的一些告诉你，其余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要牵扯到我身上。”
他从白大褂内侧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塞进东安怀里。
东安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他一张张翻过去，手越来越凉。
手术台上躺着的人被开膛破肚，胸腔里被塞进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器官，正在被缝合；巨大的玻璃罐里泡着一具畸形的胎儿，下半身是某种爬行动物的尾巴；人的头颅堆砌在一起，像垃圾一般。
东安的手在发抖。
他下意识就掏出相机，对着那些照片开始拍。
医生被相机快门声吓了一大跳，扑过来按住他的相机。
“别拍！你干什么！把东西拿走！这可是我冒着职业风险拿的！不要发出声音，引起其他人注意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响起咚咚咚敲门声。
“李医生？李医生在吗？”
医生的脸瞬间惨白。他朝东安拼命挥手，让他躲到桌子下面去。东安刚钻进去，门就被推开了。
“李医生，紧急情况！C区出事了，主任让你马上过去！”
“好，好，我马上。”医生的声音稳住了，但东安看见他的腿在发抖。
脚步声远去，门关上。
东安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透过门缝往外看。走廊上的人行色匆匆，出了什么事情。
他把照片塞进怀里，调转脚步，悄悄跟了上去。
.
另一边，雨路泽正在展厅里参观。
助理一直跟着他，但手机响个不停，显然有什么急事。雨路泽十分有礼貌地朝他笑笑：“您去忙吧，我自己逛逛就好。”
助理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但走了没几步，他就朝旁边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使了个眼色。
那人点了点头，不远不近地跟在雨路泽身后。
雨路泽看在眼里，心里冷笑了一下。卡特还是有点怀疑他是怎么搞到天使的，只不过没放在明面上说而已。
他假装没察觉，继续在展厅里逛着。
展厅很大，装修得像一个科技博物馆。白色的墙上挂满了奖状和证书，流线型的展台，全息投影在空中旋转着，展示着公司这些年的成就。
——人类基因组编辑技术荣获联盟科学进步奖。
——首例人造器官成功移植，患者术后存活超过十年。
——神经接口技术突破，瘫痪患者重新站立行走。
——合成生物学领域专利数量全球第一。
每一块都闪闪发光，每一块都代表着“载入史册”的研究成果。
雨路泽走到一个展台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人体组织的模型——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血管和神经。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模型的某些部位，被标注了不同的颜色。旁边的说明写着：“动物基因融合实验：将再生能力强的动物基因导入人体组织，实现器官自我修复。”
模型旁边还有一个视频在循环播放。画面里，一个实验人员正在给一只兔子注射什么，然后切开了它的耳朵。几秒后，那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雨路泽盯着那个画面，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一群游客多数是老年人，随着工作人员的引导走进了展厅。
“……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研究的方向，主要针对延缓衰老、永葆青春。大家请看这边，我们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可以激活人体内的端粒酶，延长细胞分裂次数。简单来说，就是——让您的细胞忘记衰老！”
那些老年人听得专注极了，眼睛里闪着光，有人已经开始问价格了。
雨路泽收回目光，正要往前走，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有意思，不是吗？”
他转头，才发现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身材高大，金色的卷发，金丝边眼镜，一身儒雅的气息。他也在看着那群老年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雨路泽礼貌笑笑，往旁边挪了半步，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那人应该也察觉到了他的戒备，没有再多说什么，微微后退了一步，看向另一个方向。
助理接完电话回来，脸上的神色比之前更紧了一些。语气依旧客气，但少了几分敷衍的热情：“雨路泽先生，卡特先生请您过去一趟。”
雨路泽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那个金发男人身边时，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这才注意到那人不是在看另一侧的展品，而是顺着展品看向了外面。
玻璃门外，是公司精心打造的绿化景观。晴空万里，阳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几棵热带树木点缀其间，再往后是一排白色的建筑。那些建筑依山而建，设计得极有巧思，线条流畅的几何形状与岛屿的山体融为一体，像是从岩石里自然生长出来的。
巨大的落地窗倒映着蓝天和树影，几乎可以想象阳光会毫无保留地洒进去，从那些窗户往外看，满眼都是碧海和绿树，该是怎样一幅美丽的画面。
雨路泽也被这样的景象吸引着多看了几眼，无端想到这倒是个很好的养老的地方。碧水群岛本来就以景色优美著称，翡翠岛又是其中最美的。当初开发这里的人，大概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吧。
而此刻，川正在那建筑内。
他蜷缩在一处狭窄的夹缝里，那是建筑与山体之间的缝隙，显然是设计时留下的通风通道。两侧是粗糙的岩石和冰凉的混凝土，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光线从头顶的格栅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
脚步声从外面经过。很近。
川屏住呼吸，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
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走过，手电的光从缝隙口扫过，没有往里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川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被骗了。
欧文不在这个地方。或者说，他曾经在，但现在不在了。看来那些加派人手的区域全都是烟雾弹，这老东西果然还是技高一筹，猜到他会来找他，提前跑了。
而且应该刚走不久。
空气中残留着一种气味，属于欧文的气味。衰老的，腐朽的。那味道让川想起很多事，很多他宁愿不想起的事。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那堵墙。
墙上挂着一排奖状和证书，镶在精致的金属框里，都是这家公司获得的荣誉——
“第37届国际生命科学峰会·人类基因组编辑杰出贡献奖”
“联盟科学委员会认证·合成生物学领域创新企业十强”
“年度最具影响力研究机构·《自然医学》评选”
川知道那些创新是怎么来的，知道这些“伦理认证”是在多少具没有名字的尸体上盖的章。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
川想到的是欧文。
他无法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开始有记忆时那个老人的形象，慈祥，和蔼，和从不掩饰的贪婪。
那时他读不懂欧文眼中的情绪，只以为自己是他的得意之作。在他还不懂人事，没有自我思想的年月里，欧文无疑教会了他很多东西，一点一点把他塑造成天使。
但那个自称为他父亲的男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座永远挖不完的金矿。川的面容永不衰老，他的身体永远年轻，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羽毛，都藏着欧文想要窃取的秘密。
所以欧文教他享受荣华富贵，教他游走于富豪之间，教他用那副完美的面孔获取所有人的迷恋和崇拜。
后来，他教他杀人。
川是欧文最完美的工具。
如果欧文的实验投资需要一个招牌，那便是完美的人造天使；如果需要一场冠冕堂皇的死亡，天使正合适；如果有人渴望永恒的生命，人造天使的成功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川之前对阿勒沙说的没有错，他是天使，杀人没有任何顾忌。他们甚至会帮他掩盖，因为他们太需要这位人造天使身上永恒不变的时间。所以，即便川是人造之物，他们也会把他营销得比真正的天使更加高尚。
他们称他为大天使，他的手可以屠戮任何人。
他是有价值的。
只需要他，或者他背后的欧文，吝啬地透露出一点关于长生的秘密，就足以让他们疯狂，像渴望水的人跪在旱地上祈求甘霖。
那些有所期望的人站在天使面前，眼里全是贪婪的焰火。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那张脸不变，那些人就会前赴后继地扑上来，为欧文的帝国添砖加瓦。
所以欧文爱他，爱这个会下金蛋的鹅。
也厌恶他。厌恶这个永远年轻、永远完美、永远在提醒他自己正在衰老的东西。
而现在，欧文开始畏惧他了。
自从川开始不受掌控地杀人，欧文应当就已料到，这把能屠戮任何人的刀，终有一天会指向自己。
人造物的悲哀就在于此，他不是真正的天使，却承担了属于天使的一切——荣耀与罪恶。
他先是知道自己的虚假。
川靠在冰凉的墙上，忽然笑了。
然后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也是虚假的。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