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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绯色流年88 赏你一生都 ...

  •   十三爷眼波无澜,答道:“越是乱世,越得有人唱戏。戏在,人在,心也还在。”
      他话说得简单明了,落在众人心里,有些振聋发聩。
      那几个学徒,此刻虽仍惊惧,却都悄悄地往他身后靠去,如遮风挡雨的大树,惟愿不倒。
      白川浪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既有审视,又有着些许忌惮。最终他冷哼一声,袖子一挥,转身走了。只留下那两个日本兵对视一眼,收了枪,跟着其他日本兵也走了。
      等日本兵都走了,众人才纷纷舒了口气,却依旧心惊胆战。他们战战兢兢地围上来,看着春来头上血迹斑斑,一个个眼眶泛红。
      予墨眼里透着血丝,带着暴风雨前的压抑,继而转头吩咐:“师兄,快去我房里拿药箱,那个红木匣子里有止血药和纱布。”
      兰笙应声而去。
      旁边的几个小学徒看着春来的伤情,细若蚊蝇地问着:“他这伤……这会不会……会不会破相了?”
      “呜呜……我刚才以为他要被打死了……”另一个眼角青肿的学徒低声抽泣着,鼻涕都流了出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哭!要不是咱们爷拦住那个鬼子军官,你恐怕早都没命了。”一名年纪稍大的学徒怒喝,声音发哑,却也哽咽。
      “可他们为什么能随便打人啊?我们又没做错什么,只不过在门口看热闹……”那瘦弱少年忽然抬头问出一句话,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甘,“日本人就这么随便打人,杀人吗?”
      一句话出口,众人皆沉默。屋外风雪呼啦地刮过,混着春来低低的呻吟。
      予墨蹲下检查春来的伤口,仔细将血迹清理干净。他的手法娴熟,每一个动作都如专业大夫,可眼底那团火,却越来越旺。
      兰笙这时匆匆回来,把药箱递到他面前,也有些不忍地传递消息:“我听说,三桥那边的纱厂,昨天也闯进了几个日本兵,说什么‘巡查’,其实是打人抢东西,连厂主的女儿都被拖走了……”
      气氛忽然静得吓人,予墨掀开药箱,拿出碘酒、纱布、金疮药,还有一只细银针。他抿嘴解释:“春来,你这伤要缝三针,我会快些。忍着些。”
      春来咬紧牙关,额头已经冷汗涔涔。他虚弱地点头:“没事……我忍得住,兰瑛师兄请……”
      予墨叹了口气,边缝合边吩咐一旁的冬吉:“今晚你别离开他,等下我写个药方,你去后厨熬一副消炎的汤药。明早再给他煮点清粥,千万别让伤口发炎了。”
      冬吉点头如捣蒜:“好……好……我记下了。”
      缝完最后一针,予墨把线打结,剪断,擦干净血迹,又仔细上了金疮药,才为他包好纱布。他是如此沉着冷静地应对一切,似早已见惯了这乱世中的血与泪。
      王府内,沉香缭绕。梨花木书案上,一盏青花小炉慢慢燃着沉水香,香烟缭绕间隐约可见画屏上墨梅疏影,风骨清远。
      十三爷半倚在锦榻之上,右手上戴着墨玉扳指的拇指支着额角,眼底藏着几分疑惑,也有几分不悦。
      常胜身着藏青棉袍,腰间还挂着个烟袋,躬身站在一旁,回禀道:“爷,那日小人恰巧路过兰笙的房间,听得他和兰瑛两人正对戏练唱,一人一句,音调咬字都非常讲究,未曾有半句私语。”
      “我当时还留心听了一段,好像是《牡丹亭》一折。”
      “咳。”十三爷轻哼了一声,扳指在眉骨上敲了一记,“《牡丹亭》?这京中形势紧张,他们两人倒是自在得很。”
      常胜忙解释道:“爷,那兰笙本就擅旦角,那折戏又是他最拿手的段子,许是老本行。再说了……我听着他们两人那日对唱得极为认真,应该不是他们。”
      十三爷叹了口气,将手垂下,又拿起盒子里的核桃盘了起来:“今日被白川这么一闹,若往后他真拿这事做文章,我们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屋中的香烟一阵浓转淡,十三爷又接着问:“让你查的事情呢?”
      常胜移步上前,靠近了些:“小人已经查过了。那兰笙识字不多,不过粗通戏词,连账册都看不全。他本是南边人,自幼流转各地,早些年因嗓子好,形象也不错才被我师弟收进了毕家班。”
      “兰瑛是对门药铺少东家,家中有父母,略通些医术。两人自小相识,所以交情深厚。”
      他偏了偏头,又补充:“他们来京城的这几年,投奔的是咱们掌下的这班子,也没见与什么外头人接触。也没读什么大学,更不是什么党。”
      “嗯。”十三爷慢慢将身子坐正,取了茶盏轻抿一口,“这样最好。现在什么风头?你叫他们给我安分些。什么家国大义,热血悲歌的就别唱了,唱回他们熟的、软的、香的,什么花旦粉角,才子佳人,越是没用的越安全。”
      常胜略低下头,语气带了些犹疑:“爷,可如今城中百姓心思浮动,偏偏这些‘抗倭’的段子越唱越热闹,前几场兰笙唱的《满江红》和《生死恨》。”
      “虽说是影射,可那台词、那唱腔,连咱们后头堂子都有人红了眼眶……”
      十三爷冷哼一声,打断他:“我如何不知道?往日我都纵容他们,觉得他们有血性,可如今……”
      “那两个毛头还年轻,别真当自己是什么青衣里的侠义豪杰,现下,保住他们的命要紧,千万别折在日本人手里。”
      “你传话下去,该演哪折,写清楚写明白,原本的戏词,一个字也不许多加。”
      常胜低头应下。
      “还有,”十三爷放下茶盏,“今晚,让兰笙来见我。”
      常胜愣了愣,“是的……爷。”
      这晚的缱绻带着点惩罚的性质,兰笙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受了,细碎的闷哼从鼻子里溢出来,唇畔却不肯吐出一声求饶。
      十三爷靠在锦绣织金的靠枕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兰笙的背上,指尖仍带着余温,从他细腻如瓷的颈窝里如蛇般滑过。
      他今日没了往日的温存,直接是下令的口气:“那些抗倭的先别唱了,唱回个莺莺燕燕的最好。你那嗓子,就是该谈情说爱的。”
      兰笙闻言,只闷闷地应了声,“是的,爷。”
      那嗓子发干,软中透着一点委屈。他头也没回,乌发就这么散落着,整个人似没了生气,百无聊赖。
      十三爷掀了掀被角,眸子半眯,带着几分探究:“怎么了这是?还生气了?外面时局多乱,特别是你那个师弟,别捅了篓子,丢了小命才好。”
      他语气虽带着责备,但听着没火气,更多的是担忧和自发性的保护。他太清楚如今这局势,人家是杀人不眨眼的。兰笙又是他的人,还是个名角,更不能有半分闪失。
      兰笙转过头来,眼尾还泛着点潮红,语气却带着些许别扭的赌气:“上次爷还说,要捧我捧到死呢……这才多久,就不让咱唱喜欢的了。”
      他话虽这么说,却知道拿捏分寸,所以听起来如撒娇一般。
      那十三爷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笑,笑得开怀,“你这个小东西……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他侧身靠近,一只掌心捧着兰笙的脸,强迫他对视过来,正经说道:“唱戏归唱戏,可今时不同往日。你能硬过人家的子弹?唱那些戏,若真招了谁的眼,不是挨两句骂就能了事的。”
      兰笙不语,眼睫微颤,似乎心中尚有不甘。
      十三爷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也软了下来,“还有你那个师弟,是个心高气傲的,回头别自己把自己折腾没了,让父母和亲人难过。可你不一样,你是我惯的,捧在掌心的。”
      兰笙咬了咬唇,脸色不变,心头却泛起一丝微澜。他低头不语,半晌,才开口:“我不是要逞强。只是唱戏这事儿,若不能唱自己喜欢的,那也太憋屈了。”
      十三爷静了片刻,忽然栖身贴近他耳边,声音带了点沙哑:“那你唱,只在我这间屋子里唱。唱得再凄烈也无妨,敲锣打鼓、拿刀拿枪也随意,只要不叫别人听见。”
      兰笙听出了揶揄,勾唇一笑,带着点狡黠:“那爷看完了,要记着赏。”
      “自然赏你。”十三爷顺势吻上他的眉心,准备好了下一轮的攻势,“赏你一生也唱不完的好光景。”

      兰笙又开始唱回了拿手的莺莺燕燕,曲调委婉清丽,婉转悠扬,然而堂下的客人却不如往日多了。红漆梨木椅空了一排又一排,鼓板一响,余音回荡于空堂之中,竟生出几分落寞凄清。
      那是个冷风肆作的冬夜,屋内已点起暖香,炉中炭火也烧的旺,灯影斜照在绛红帘幕上,犹如水墨染影。
      兰笙唱罢,收起水袖,在一旁擦拭额角细汗。而予墨自予晗和春来被打后,又亲眼经历了这一切的苦难,便不再只是个戏班里的青角。他开始利用每晚收场后的时间复习医书,从汤头歌诀到《千金方》,从《本草纲目》到西医讲义,一笔一划地认真抄录和学习。
      “师兄,我想好了,我要去考医学院。”他在某个月色清朗的夜里对兰笙说。
      兰笙闻言,目光灼灼地环住他的脖子,“好呀予墨,我当然支持了,这世间有太多的人需要医治了。”
      予墨眼中燃起希翼的火苗,“嗯,不管是从医还是从文,都要和四万万同胞们共进退。”
      过年的时候,白川浪则又带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绯色流年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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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