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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绯色流年89 我们可是很 ...

  •   那日是腊月二十七,戏班子正在清点新年账目,外头下着细雪,簌簌扬扬。常胜刚让人换下堂内的旧春联,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皮靴踏雪的急促声响,还伴着寒风卷起的桨板声。
      “日本人来了!”
      只一句话让屋中众人俱是一愣,转而神色肃然。十三爷眼神一凛,抬手一挥,众人便各自站定,准备迎客。
      白川浪则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军装,皮手套上还残着些未化的雪。他步履稳健地踏入堂中,后头跟着几名穿着灰呢军大衣的军士,个个面色麻木。
      堂内霎时安静。
      白川大马金刀地坐在中堂的红漆长凳上,目光扫视了一圈戏班众人,然后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拍了拍大腿。
      “诸位!”他说的是略带口音的官话,但咬字清晰,“四月二十九日,是我们昭高天皇陛下的寿辰。”
      这句话一出口,众人只觉得是真的糟糕。
      他嘴角一扯,目光很是随意,“作为大日本帝国的皇帝,是一个值得欢庆的日子。届时,想请你们戏班的角儿,唱个寿辰专场。”
      “既然是贺寿嘛,要热闹,也要有排面。”
      说罢,他把玩着手套,眼神在兰笙与予墨之间游移,末了落在十三爷脸上,“十三桑,不知贵戏班可否赏光?”
      一时间,无人敢应声。
      白川的脸色眼见着变沉。他本来信心满满,自诩为“文明之邦”的来使,又是手握重兵的关东军大佐,区区一个地方戏班而已,自然该奉命行事。可现在,那一片的沉默,叫他脸上的笑意直接僵在了唇角。
      “怎么?”他的语气瞬间冷了三分,“是不愿意?还是——另有打算?”
      他语罢,屋中仍是死寂。
      连火盆中的炭星子,都收敛了不少。只有楼外风声还在,卷着门口红纸剪花,唰啦啦作响,预示着风暴将至。
      十三爷缓缓抬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白川,那眸子漆黑。
      未语,先是一礼,如戏台上文官谢恩,姿态周全:“白川大佐,我们中国人讲究新年,不如先让我们商量下,等过完年再答复?”
      白川浪则本来是眉头紧锁的,双眼犹如鹰隼,一扫之下就能洞穿每个人的心思。但听了这句话,似也没拒绝。少顷,他忽地笑了,眯着眼,露出一口洁白整齐却阴森森的牙齿。
      “那我就一个月之后再来吧,时间还早,希望你们给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他站起身来,转身时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几个随行的日本军官立刻跟上他,走路时脚步整齐划一,来去自如。
      十三爷目送白川离开,脸上的笑意早已不复存在。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然后目光扫过四周,从厅堂四角到雕花乌木立柱间。
      “各位,这事……”他叹了口气,继而摇头,“我也是能拖就拖。”
      众人仍无一人接话,鸦雀无声。
      有几个本来靠前坐的学徒又悄悄往后挪了些,有人偷偷抹了把汗,有人则咳嗽几声,权作掩饰。
      兰笙依旧垂眸而坐,一双修长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眉眼如画,却无半点波澜。予墨则依着他站着,看向窗外,那里檐下冰凌垂挂。
      “大家也都累了,先回去吧,吃点好的。”十三爷摆手,最终吩咐,“年后再议罢!年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闻言,厅内众人的心头总算松了口气。
      是啊,年后,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这个年,风雪尤其大,街头巷尾都冷清了,连往年闹哄哄的鞭炮声都被这大风雪压住了。
      那些平日里争相打擂台、比手段的戏班子,一听说日本人在找戏班子为天皇唱寿诞,纷纷把门头上的灯笼摘了,门前立了块木牌,写着“暂停开演,恭祝安年”,实则个个都心里明白,是惹不起,也不敢惹。
      兰笙和予墨却不急不躁,大雪封了路,倒也无事可做,两人索性窝在了炕上过了年。暖炕烧得正旺,小铜壶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红枣桂圆茶,香气袅袅。
      外头的雪厚,门前那棵老梅都压弯了枝头,院里那一人高的假山也被厚雪盖住。偶尔天晴时,会有几只麻雀在上面吱吱喳喳,似也在念叨着,这年景真不好过。
      这日,予墨身上披了件暗青色的棉袍,斜倚在炕角,一手捧着本《西厢记》,一手拿着蜜渍橘皮,慢慢地嚼着,正望着窗外发呆。
      兰笙起身取了铜壶,给予墨斟了一盏,顺手给自己也倒了些。他眼里浮起些忧色,盯着茶盏中晃动的枣影轻声道:“十三爷那边……这事若真拖不过去,可就难办了。”
      予墨转过头,一手托着下巴,望着他良久,道:“咱们唱戏的,不图建功立业,不求青史留名,也不盼什么荣华富贵。只盼能在这乱世里保下一线生机,守住点干净和本分。”
      “若实在逼到那步,咱们也只能自己看着办。”
      兰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嗯”了一声。屋子里沉寂片刻,只剩铜壶的气泡声和风雪中偶尔传来的犬吠。
      窗纸上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斜倚,一个端坐,模模糊糊,仿佛画中人。风雪仍未止,年味虽淡,但这一刻温暖如常。
      予墨忽然又笑了一声,道:“师兄,这年冷得好,冷得干净。我只盼你来年登台时,心不冷。”
      兰笙没有答,只把茶盏推到他面前,吩咐道:“别贫了,来喝茶,暖暖。”

      年后,十三爷也吩咐常胜挂上了“歇业”的牌子,楼里楼外都静悄悄的,连灰尘落了满地,都无人打扫。可是,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你闭门谢客就能逃避的,这些个日本人从不肯给人喘息的机会。
      转眼,便是元宵之后,银装素裹,天光倒是难得的澄明。那一日,雪后初晴,就在这样一个好天气里,一小队日本宪兵却突然闯进了听鹤楼。
      积雪未融,他们踏雪而来,带头的白川浪则仍然是笔挺的军服,挂在腰上的佩剑寒光四射,脚步一声一声,如敲鼓催命。
      门口的常胜正扫着雪,一见日本人蜂拥而来,面色顿变,手里的笤帚都拿不稳。
      “大佐——大佐,这是私宅,已经歇业了!”他声音发抖,贴着墙根站着,棉袍因占了雪都湿透了。
      白川浪则只是一瞥,不说话,一挥手,身后的日本兵已经推开朱红色的大门,然后蜂拥而入。
      院中的寒梅正盛,一枝枝苍劲挺立于冰雪之上,红艳艳地开着,却被日本兵粗暴撞断,落了一地残花。
      听鹤楼中还未及反应,众人便被喝骂着驱赶出来,赶到戏台之上。
      “都上去!”一个日本兵手持三八大盖,枪托敲击地板,声音震耳欲聋。
      那些楼里平日里唱戏的伶人、打杂的仆从、甚至厨房里的下人,都被逼上了台,一时间人影攒动,都耷拉着头。有人刚刚从后厨出来,还端着一碗热汤,见状吓得洒了一身。
      白川浪则看着差不多了,终于缓步上前,双手背负于后,神情从容,面上带着一贯的笑意:“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天皇陛下庆生,是你们的荣幸。”
      众人低垂眼眸,唇线紧绷,无人作声。
      “我们对此很慎重。”白川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这是日中友好的重要时刻。”
      他说到“友好”二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几名年幼的小角儿已经开始碎步往后缩,衣袍摩擦声细微却分外刺耳。
      “况且——”白川忽然眯起眼,嘴角上扬,“我们的司令官,武藤佳作阁下,也会亲临。你们可要好好表现。”
      一语落地,台上沉默如山,雪光透过窗棱照在每一张苍白的脸上。
      予墨站在最靠边的位置,他面无表情,唯独在听到“司令官武藤佳作”七个字时,藏在袖中的拳头缓缓收紧。
      “怎么样,十三桑?”白川浪似笑非笑地转向一侧,看着站在台下的十三爷,语气轻慢,还带着挑衅。
      十三爷负手而立,依旧是惯常的素黑长衫,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台上的人群中扫过,最终停在兰笙和予墨身上,然后垂下眼眸,思虑着如何再拖一拖。
      他深知,在这一群人中,若真要推谁上前,唯有这两人最合适。但他不愿,他是老板,理应护着自己的手下,可眼下是个死局,这些日本人根本不讲道理。
      “嗯?”白川又笑了笑,似乎不满意他的沉默,慢慢地举起了手。
      一个手势落下,几名日本兵动作利索地将枪口抬起,沉重的机械声“咔哒”作响,整齐划一地,为枪上了膛。
      一时间,空气凝固,院子里的风都停止了,只有雪片簌簌地从枝头落下,打在冰面上。
      白川浪则继续笑着,眼中却闪过冷光。
      “我们可是很有诚意的,不是吗?”他慢悠悠地开口,耐心耗尽,“不愿配合的,就得换个办法。”
      他目光一转,落在面色惨白的冬吉脸上,轻描淡写地说:“要不……先从你们这里,挑一个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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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