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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绯色流年91 哥,帮我。 ...

  •   严林只是摆手,一口茶未饮,眼眶却因怒极泛红。
      “兰笙……兰瑛……这两个小崽子倒是真做的出!我看人家上海梨园的梅大师他们都拒绝给日本人唱戏!”
      宋锦织看着“日中”的“日”字放在前面,也是眉头紧皱,闻言起身走到老父亲身边,劝慰道:“父亲,这报道里说的虽是实情,但也没写他们是自愿的。现在日军压境华北,北地人心惶惶,谁还能自由说话、自由唱戏?”
      “阿弟……他那么机灵的人,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话不得已?”严林喃喃重复着,沙哑也难掩心酸,“我鹿家几世行医,虽然也效忠过旧朝清王室,但悬壶救人,从不趋炎附势。”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有些声嘶力竭,“咱家还不至于去献媚于洋人,而且还是为非作歹的日本人。”
      “他怎么能去给……那狗日的天皇小儿庆生?!”
      “房子炸毁了,还可以再盖,人一旦跪下了,就站不起来了。这两个混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屋外那老杏树,刚长出了几片新叶,还光秃秃的。风也还透着初春的凉,像极了那年予墨离家时的早晨。
      彼时的予墨穿着青布长衫,一手提着旧箱子,一手将行囊背在肩上,眼里满是不舍,却还是毅然决然地下定决心去北漂。
      许执一直坐在屋角抱着刚满周岁、正在酣眠的许以安,思虑良久,这才出声道:“父亲,予白上次来电报,还说予墨要备考医学院……许是——”他犹豫着也是不解,只能叹道,“许是突然有了情况,身不由己。”
      宋雨桐听了,也眼眶泛红,心里挂念着予墨,“决明,他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我就是担心他是不是受人胁迫,性命正担忧?”
      片刻寂静,严林闭上了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只是那闭着的眼缝里透着湿润。
      “你们说得也对……他肯定心里头,有苦。”他终于不再执拗,“只是……只是我这一把老骨头了,真是撑不住看见自己的孩子去唱给日本人唱戏。”
      “他日去了九泉,都无颜面对祖宗!咳咳咳!”
      宋雨桐将茶盏送到他唇边,“来,决明,先喝一口,再慢慢想。咱们的墨儿,虽然顽皮,但是知晓大义,断不会让咱们失望的。”

      夜色漆黑,天无星月,寒风刮得瓦楞哐哐作响。整个园内气氛死寂,园外一小队日军每日巡逻如影随形,美其名曰“保护场地安全”,其实就是明目张胆的监视,讽刺至极。
      予墨坐在炕边,望着窗纸上映出的影影绰绰,听着远处犬吠与巡逻脚步交织,心绪难平。兰笙已酣然入梦,清俊的侧脸在烛光里透出几分无辜。但予墨已无暇怜惜,思虑了几日,只觉一腔闷火翻滚于胸,无处发泄。
      他蹑手蹑脚穿好衣服,小心地拉开门。可只一条缝,就让他立刻屏息,因着那院墙那边黑影一闪,是巡逻的日本兵。
      予墨溜到园中,伏在墙根,几欲与夜色同黑。他掩住口鼻,倾听四周,待那脚步声离得稍远,才准备迈步。正抬脚欲起,却不防脚尖碰上了地上的一个瓦罐——
      “咕噜噜”连续的声响。
      远处“哈依!”一声叫喊,几道手电光柱直扫而来,紧接着枪械上膛的“咔哒”声依次响起,震得人心跳加速。予墨脸色骤变,转身就往院中的假山后退,身形缩成一团,匿于曲折石影之后。
      几名日兵迅速逼近,枪口左右扫荡,带着嗜血的杀意与凶残。一名日兵哇啦哇啦咕哝了几句,就往假山这边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予墨忽觉后颈一紧,一只大手猛地扯住他肩膀,将他拽入假山深处。他尚未来得及反应,嘴便被结结实实地捂住,接着身形猛然下坠,仿佛落入深井。
      他一下子跌入一个漆黑洞里,背脊撞到坚硬的石壁,疼得他冷汗直冒。下一刻,那只大手又将他从地上提起,压在一面粗糙冰冷的石墙上。
      壁灯的一点微光,隐约照亮了这狭小的地道。墙壁是用青砖垒成,缝隙之间的泥土有些久远了。
      “别出声。”低沉的一句贴着他耳边吐出,嗓音熟悉,还隐着怒意。
      予墨愣神了几息,撇头看清那人——竟是十三爷!
      “十三爷?”他惊讶着,心跳如擂,“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好意思问我?”十三爷面上的神情却难掩焦灼,“再晚两秒,你小子的小命就没了!”
      予墨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后背冷汗湿透。他咽了口唾沫,半响哑声道:“我……我只是想出去一趟……”
      十三爷没有立刻回话,只是瞪着他,脸上覆着壁灯晃出的阴影,一眼望去,神情凝重。他终究是松了口气,将手从他口上移开,却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动。
      上面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然后又渐渐消失了。
      地道里有些幽冷潮湿,十三爷拉着他顺着地道往里面走着。走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十三爷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看着予墨呲牙咧嘴地瞪着自己,不由得好笑:“怎么?还想着怎么弄死我呢?”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
      予墨的眼神冷冷地扫过他,并不与他辩解,只哼了一声,转而问道:“这到底是哪?”
      十三爷走到前方那处小石室,石室里有张旧木桌,他随即点燃了桌上的一盏油灯。
      火光照亮了石室内的陈设,那些个木桌和木椅,皆已旧迹斑斑,却不失匠心。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缝隙中隐约可见旧时的戏服边角,锦缎褪了色,仍可想象的出当年的华美。
      十三爷吹了吹灯罩上的灰尘,灯焰一晃,阴影在他脸上游走,使得他的神色更显难测。
      “这德和园本来就是皇家戏台,”虽然轻描淡写,但也当着点傲然,“当时建造的时候,下面有地道,如遇紧急情况,方便贵人们撤离。”
      予墨抬头看了看四周,手轻抚过墙面。粗糙冰冷的石砖,有些地方甚至有精致的雕花,虽已模糊,却依稀能辨出纹样:有折枝春梅和流云飞鹤。
      “这设计,也是煞费苦心。”
      “但这是要通向哪?”予墨又接着问道。
      十三爷坐到了木桌边,指了指其中一个通道口,“一条通往王府后院。”
      他没立刻说下去,反而深深看了予墨一眼,似在考量面前这俊朗青年的可信度。
      “那另一条?”予墨假装看不见眼色,直接问。
      十三爷垂眸,几经斟酌和犹豫后,最终吐出了几个字,“通往…西城外。”
      “西城?”予墨眉头微蹙,那可是——
      十三爷却打断了他的思绪,淡声道:“别多想,也别多问。”
      予墨有些不甘心被打断,只仔细环视这地下空间。他摸着每一块青砖,忽而又抬头问道:“那这地道穿过上面的戏台?”
      十三爷盯着他须臾,“穿过。”接着他站了起来,走到一面石墙前,指了指顶上的一块微凸的砖:“那上面就是舞台底座。那些个花旦们、小生们演出的地方,脚下便是这条命脉。”
      予墨站过去,仰头看着上方。透过石缝间隐约透出的气流,似乎还能听到远处观众席上曾经的喝彩与掌声。
      “真是……”他一时语塞,惊叹这设计,*最后只吐出一句,“戏里戏外,天衣无缝。”
      “天色不早了,你要出去就从这出去,千万小心!”十三爷也知现下已到了半夜,遂懒得和他周旋了。
      予墨一抱拳,“多谢……十三爷,我会保密的……”
      十三爷一挥手,予墨就沿着地道走了。
      十三爷盯着他的背影,眸子黝黑。
      夜风轻拂,月色朦胧,予墨从王府后院穿出后,一路循着熟悉的小巷曲折前行。转眼,便悄无声息地来到鹿府后墙下。
      他熟稔此地地势,拽住墙外垂下的一截老藤,一跃而起,身形如燕,稳落在墙头,继而一顿足便又轻巧地翻下,悄然隐入夜色之中。
      予墨脚步未停,直接摸进了宋予白的屋子。
      屋内宋予白正侧身睡着,黑发披散在枕上,额角细汗微渍。床沿微而一陷,是予墨顺着坐下了。
      宋予白皱了皱眉,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先是怔怔看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直到意识慢慢清醒,一下坐起,抱住了自家弟弟,有些激动道:“予墨?你怎么来了?你怎么会——”
      话音未落,予墨抬手摁住他的肩,抿嘴道:“哥,帮我。”

      这一年,北平城的四月格外燥热,哪怕是清晨,风也像是掺了火一般,吹在人身上,不觉得清凉,反而令人生躁。
      天光才泛白,听鹤楼外就已是人头攒动。兵丁来回穿梭着,那些个日本兵带着新做的装饰匾幅,踩在戏楼百年的橡木地板上咣咣作响,每一步都重重碾在这片土地残存的自尊与尊严上。
      “日中亲善”等几条大大的横幅在戏台正上方张挂,鲜红底子,金边描字,赫然刺眼。戏楼里的人见了都摇头,却又无可奈何,眼里透着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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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