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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绯色流年92 愿你余生, ...

  •   演出定在了下午。
      屋里,予墨在一旁翻着戏本子,和兰笙对戏。今日演的是《贵妃醉酒》和《牡丹亭》等曲目,都是些谈情说爱的剧目。
      兰笙唱的自然是是杨贵妃,酒未饮心先醉,情未动泪先流,正合这今日天地间的荒唐命数。
      练了几遍唱腔后,予墨从壶里倒了一盏雪梨水递过去,“来,师兄,润润嗓子。”
      兰笙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清凉的雪梨水滑过喉咙,他咂咂嘴:“真甜,跟那时夏天在杏花巷吃的冰糖脆梨一个味儿。”说是这么说,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予墨走过来,手指为他理了理额前微乱的刘海,轻柔叮嘱,“那锅子里还有些,等师兄唱完回来再喝些。”
      兰笙闻言,静了片刻,眸色幽深,“只怕唱完这一出,咱们只能诈死脱身了。若真侥幸逃得性命,怕也是难以再于国人面前立足。”
      他喉咙像哽着,苦涩难言,“怕是有人认出我,会指着我鼻子骂我,便也是无脸再登戏台。”
      予墨听着,眸色收敛,却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故作轻松,“这也不失一个好法子,咱们就可以提早一起快意江湖了。不是说好了嘛,咱们还可以一起去香港,或者去海外!”
      兰笙看着他,嘴角轻扬,“你倒是看得开。”随即苦下脸,“予墨,你我这一遭,以后也只能是浪迹天涯,隐姓埋名了。”
      予墨挑眉一笑:“只要和师兄在一起就好。”
      兰笙却摇头:“你是个学医的好苗子,能救千万人的。结果还是师兄拖累了你,非要唱戏。”
      “学医都是相通的,在国内学不了,咱们去国外学西医也是一样的!安心啦师兄!”予墨说的轻快,胸有成竹。
      兰笙点头,“那祝咱们以后都顺顺利利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目光中交缠的是千言万语,是今朝未知的诀别。
      屋外日头渐高,墙头的树枝上抽出了几颗新芽,却无人有心去观赏那嫩绿的希望。
      兰笙眨着眼睛,却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倦意上来了,打了个哈欠,嘟囔着,“有些困,师兄先小睡一会,一炷香后,记得叫我。”于是趴在桌上,闭上了眼。
      兰笙的睫毛长而微卷,如蝶翼轻覆在眼睑上。他侧脸埋在手臂中,微张着唇,面颊因室内的温暖而泛出温润的红,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
      予墨站在一旁,目光一寸寸掠过兰笙的眉眼,那些熟悉的线条,如今却显得那么安静柔和。他迟疑了片刻,才俯身将兰笙打横抱起。怀里的人很轻,骨架瘦削,但温热的体温却贴得真实。
      兰笙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却并未醒来,只是喃喃念了一句。予墨的心被牵引着,他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一步步将兰笙抱至炕上,将被角拉起,为他盖好。指尖轻触到兰笙的发丝,那青丝丝滑,还带着皂角香。他怔了一下,手指悬在空中许久,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他坐在炕沿,不语,长久地凝视着。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来,最后看了兰笙一眼,眼神柔得能滴出水来。
      “师兄……”他喃喃自语,“愿你余生,平安喜乐,荣辱不惊。”
      短短一句,在他唇齿之间,百转千回。
      他背过身去,衣摆微动,走到门前,停了一息,终究是没有再回头。
      躺着的兰笙闭着眼,泪珠从眼角落下。

      出了屋子,予墨有点无聊,离下午开场还有些时间,也不想这么早去化妆。
      他走到了前院,门口被日本兵层层把守着,进出的人都要搜身查验。那些个日本兵腰间别着刺刀,冷冷扫过来往行人。
      予墨无声地走了下来,直接在青石台阶上坐下。阳光从春日稀薄的云缝里漏下来,和着那燥风,晒得他直拧着眉。
      他望着整个京城——灰瓦屋顶起起伏伏,人流如织,来往的人力车掀起灰尘,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从胡同口走过。这一切,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像什么都没变过。但予墨知道,变了的是人心、是命运,是未来那不可知的旅途。
      少了他,好像也不会怎么样。京城的流水车马依旧,烟火人间依旧,春天照样会来,花照样会开。
      这时,身旁忽然多了一个身影,坐下来的时候还叹了口气。
      予墨一怔,转头一看,又是十三爷。
      “爷。”他没精打采地招呼了一句。
      十三爷一七尺男儿,面容刚毅,双眼深邃,以往声色犬马,波澜不惊,如今却也有了被风霜打磨过的痕迹。他一边坐下,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嘴里,咂了两口,才开口。
      “你小子还有心情在这发呆呢?该练习的都练好了吗?等会可别撂担子。”十三爷也是没话找话。
      予墨一脸漠然,耸了耸肩,没接话,只抬头望天。少顷,忽然问道:“爷,你有烟吗?”
      十三爷愣了愣,接着笑了出来,“哟,你小子还没抽过烟吧?毛孩子,真是枉为少年啊!”
      予墨不语,只是向他伸出手。
      十三爷也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包烟盒来。那烟盒上印着个时髦女郎,一头波浪卷发,穿着旗袍,手里也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笑容明媚又带点风情。
      “这可是好烟,‘大重九’的,不便宜。”十三爷边说边抽出两根,一根递给予墨,一根叼在自己嘴角。
      他又摸出火柴,咧嘴笑着,“来,爷伺候你点上。”
      予墨学着他的样子,把烟夹在指缝中,凑上去点火,火苗一闪,烟头亮起猩红一点。他又依葫芦画瓢,猛地吸了一口,然后试着把烟雾吐出来。
      可烟一入喉,辣得他咳个不停,脸都憋红了,眼见眼眶就要泛红。
      “咳……咳咳咳!”
      前头的两个日本兵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手也没有离开枪柄。但看清只是两个男人在抽烟,一个还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便又转回头去。
      “慢点抽,别一口吞下去,那又不是吃饭。”十三爷笑着拍拍他的背,嘴角的烟雾随风散开,在他眼前绕了几个圈。
      “这玩意儿……呛得很,真搞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喜欢。”予墨咳完,皱着眉头说。
      “什么呛不呛的,男人嘛,总得试一次。”十三爷眼神有些飘远了,接着又被拉了回来,看着他,“这一口下去,就不是小孩儿了,是真男人了。”
      予墨看着手里的烟,思绪良多。他的手指很白,常年不碰粗活,所以夹着香烟也并不显得违和,只是那烟在他手中轻颤着,像是要即将熄灭。
      “爷,今日若有机会……还是离开吧!”
      十三爷没急着回答,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两个漂亮的烟圈,“还能去哪呢?日本人连手握重兵的军阀都随随便便地炸死,何况我还是个旧朝的没落户。没兵没权的,过了今日,一样生死难料。”
      予墨也吸了一口,有点习惯这味道了,“只要活着就好,活着就能为活着的人做更多事,不是嘛?”
      十三爷盯着他,这小子还真有点血性,如果不是中间隔着个兰笙,还真想和他拜个把子。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你会替我照顾好师兄的吧!”予墨看着远方,不假思索。
      十三爷一愣,嘴角的烟上下来回地抖着,烟灰坠落,落在水泥地上,摔得无声无息。他抬眼望着那双藏不住情绪的眸子,似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一样的爱怜,一样的赤诚。
      “只要我活着一日。”十三爷如立下了誓言,“只是,也要他心甘情愿才行。”他苦笑着。
      兰笙心里最在乎的人是眼前的这个臭小子,十三爷心里都清楚。
      有些人注定能得到那副皮囊,却得不到心。
      “那就好,是男人就要兑现承诺。”予墨得到了这句承诺后,把烟头掐灭,那烟灰在指间碎成一撮末,风一吹就散。
      他猛地站起身来,动作干净利落,拍拍了身上的灰尘。那长衫的衣角缝得细细密密的,还是兰笙亲手缝的。
      予墨低头看了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却用指腹爱惜地抚了抚。
      “我和爷不同,爷认为的爱是霸道的占有。而我,我宁愿师兄无我而活,也不愿意师兄因为我而沉沦,乱了初心。”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径直迈步往听鹤楼里去了,只留下十三爷脸色不明。
      后台透着渐渐西斜的日光,照得粉尘浮动。舞台这边一片忙碌,有翻找头饰的、有系腰带的、有吟唱练嗓的,也有眼神慌乱,焦灼找人的。
      一人坐在镜前,缓缓地回头望向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绯色流年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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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