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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绯色流年93 幼时初见, ...
竟然是予墨以为被自己的蒙汗药放倒的兰笙。
此时的他坐在镜前,穿着白衣戏袍,肩头搭着一段未束起的水袖,眉间已勾上柳叶,眼角一笔红,微微扬起。他转身时的那一刻,镜中之影与现实重合,虚虚实实。
予墨紧张得不行,脚步急促地走到他面前,问道:“师兄,你怎么在这儿?”那眼中的震惊与焦灼是无法掩饰。
兰笙只握住他的手,如已做过万千次那样,道:“你看你,又瞒着师兄了,还骗了师兄。”他没有责怪,只有一丝叹息。
予墨嘴唇动了动,眼神飘忽,“咳咳,我只是……只是想让你……”
话没说完,兰笙便伸出一根修长素净的手指,按住了他的唇,“嘘……别说了。”他的眼里蓄着一池秋水,“今日他们若是见不到我,肯定会起疑的。”他站了起来,握着他的双手,“所以我必须在,和你一起。”
那一瞬间,予墨眼眶猛地红了,泪意泛起,嗓子堵住,难受得撇开脸。
他低下头,声音哑然,“师兄……你知不知道,这样会……”
兰笙一笑,百媚横生,“师兄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是和你对唱完,然后,下辈子还做你师兄。”
这话穿透了前世今生,还直接跳到了下辈子。
他将予墨拉至身旁,两人并肩坐下,面对同一面镜子。继而取出脂粉,手指细致地为予墨描眉,那是小生才用的细笔,眉峰挑至鬓边,似是春山远黛。
镜子中的予墨,眼中自有几分倔强,几分柔情。
兰笙忽地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咱们排练《白蛇传》的时候,师兄说过什么了?”
予墨喃喃道:“你说……你这辈子,只和我唱《断桥》。”
兰笙继续又为自己描眼,那一笔挑起凤尾,手法娴熟,不疾不徐。镜中的他也渐渐不再是兰笙,而是那断桥雨中白衣如雪的女子。
“嗯。”兰笙点头,当初自己没有兑现那承诺,“那今日,我便和你唱《断桥》。”
……
台下,媒体记者陆续进场了。今儿的天气并不算好的,刚才还晴空万里的,这会儿就乌云压顶,似有狂风暴雨来,却始终没落下一滴。
远处楼阁的剪影在灰蒙的天幕下,看不真切,连风也带着些许凉意了。
日本人请了不少自己的媒体,身着西装的日本记者们三三两两入场。有人嘴里叼着香烟,吐着烟雾,边走边语,神情松快。
他们举着老式的相机和傻瓜灯,调试着角度和光线,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覆了油光,滑腻、精明、掩不住的洋洋得意。
相较之下,京城的报纸媒体则安分许多。多数身着长衫或马褂的本地记者,正襟危坐,低眉敛目,神情冷漠。其中不乏些资格老的记者,脸上写满了愤怒,目光如炬。还有的面色苍白,握笔的手颤抖着,却不敢放下。
这群人中,不少是被迫而来。昨日还在茶馆中议论风声的笔杆子,今日便要坐在这片荒唐的舞台下观礼,心中怎无愤懑与羞耻?可他们也知道,此刻动辄得咎,只能把心头的怒火按入胸腔,咬牙不语。
台下头一排,坐的都是关东军的高官。陆军大将白川浪则端坐中间,一身将服,露着光头,满脸不屑。紧挨着的是武藤佳作,姿态比白川略为松弛,却时不时抬眼望台,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两人偶尔低语几句,不时的点头,偶有笑声逸出,张狂而刺耳。
他们身后,是几位少校与中校,皆坐姿端正,佩剑未离身,个个面无表情。
再往后,是些所谓的“名流”。有的是商界头面人物,有的是与日方有往来的政界余孽。他们身着西装或洋裙,脸上或堆笑,或冷凝,更多的是神色难辨。
台上和台下的都有日本士兵穿梭其中,一手提枪,一手拿着长刺刀,低头检查着每一张桌椅板凳。木质的椅背被刺刀挑起磕碰,发出粗鲁的声响。还有士兵跳上台面,用刺刀猛扎地板上的接缝,查看是否藏有机关。
“上面无异样!”
“这边安全!”
白川听着四面八方而来的汇报,不住地点头。
十三爷在军官们的后面站着,随时等着白川的吩咐。他的目光似是在盯着台上,又似早就穿透了整个戏台,叫人难以揣度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开演的锣鼓一响,场子顿时一静。
《游湖》先上。台上的旦角是个年轻的小伙,一身湖蓝窄袖长衫,水袖翻飞,如同江南水乡烟雨迷离。
他一登场便唱:“画舫轻摇湖面漾,桃花深处有人家。”声音婉转,尾音收得如细雨落在青石巷。
众人默不出声,却都被他那一声“有人家”牵住了魂。水袖一甩,起了个旋儿,惊艳收尾。
《赏中秋》接着登台,是对唱的戏文,一生一旦对台念月抒情。那旦角唱着:“银蟾照我无归路,折桂遥思旧庭前。”而小生角接:“桂香如昨人非昨,惟有清光照客眠。”
唱腔凄凄惨惨戚戚,而十三爷听到“无归路”三字,眼皮猛地一跳。
台上继续唱,台下却如坐针毡,人人坐得笔直,心跳却如擂鼓。前排的日军高官们连面色都很统一,让人看不透他们心中所思。
有人想鼓掌,看向前排,又把手收了回来。
有人喉头一动,想叫一声“好”,却被一旁的三八大盖吓着,咬到了舌头。
一时间,满堂之内,只有水袖挥舞的簌簌声,与歌喉的清亮荡漾声。
最后出场的是予墨和兰笙的《断桥》。
戏台上的光不似先前那般热烈了,只余一轮皎皎如月般的清辉。帷幕后,首先传来几声娇嗔的嗓音,是兰笙在清唱,虽是假音却极富穿透力。
十三爷正站着出神,在听到这声音,眼神一晃,眼睛里流露出不忍和不舍。
光亮缓缓而起,雪白的戏衣一晃而出,兰笙甩袖上场,身姿婀娜似柳,步步生莲,袍袖如霜雪飞扬,一笑一颦都带着水乡的清韵。他的眉眼画得极其传神,黛眉微挑,眼波流转间,竟似西子临水,一眸春意。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气声,这也太美了,美得不似凡人。
予墨则着一身青衣装扮,素衣戴帽,眉清目秀,脸上并无浓妆,却神采飞扬。他步履痴缠,紧随其后,每一步都与兰笙的水袖完美起落,一如他们多年的默契。
台上,两人对视片刻,眼里的情绪浓得化不开。
彷佛又回到了年幼时的初见,兰笙站在杏花树下,咿咿呀呀地吊着嗓子。
予墨则双手托腮望着他,眼里亮晶晶地说,“你长得真好看!”
此时,琴瑟齐鸣,锣鼓轻敲,两人正式开唱。兰笙的唱腔圆润明亮,百转千回。予墨则低缓悠长,深情款款,如山间晚钟。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唱的虽是白娘子与许仙的悲欢离合,但更多的是他们自己多年的沉浮和聚散两相依。
唱到情深处,兰笙转身,水袖划过空中,仿若烟雨飘渺,声音微颤,几乎哽咽:“断桥残雪,旧梦难圆,君心难留我心寒……”
那一刻,连十三爷也眯起了眼,不知是在品味,还是在忍痛。
予墨上前一步,捧住兰笙的手,一字一句地唱:“桥未断,心未冷,纵使人间事事迁,我亦不负白衣颜。”
他们的手在彼此掌中紧扣,而眼神早已千言万语,不用开口,却早已说尽。周围观众早已屏息,唯余戏台上一曲情意缱绻。
戏终,最后一个音符刚落,兰笙便优雅转身,定定看了予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悲怆,反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予墨笑着颔首,眼波流转,是无声的承诺,是一种无奈的诀别。
四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情与戏交融的梦中,迟迟不肯醒来。
武藤佳作第一个起身,手掌一拍,清脆有力。紧接着,如潮的掌声一波接一波,涌向台上。有人眼中含泪,有人却还怔怔出神。那掌声中,有赞叹、有不舍、有遗憾、也有敬意。
兰笙甩袖鞠了一躬,予墨站在他身后,一同俯身谢幕,动作自然,如同一个完满的句点。
看得出,白川和武藤以及那几位日本军官,都极为满意今日这场别开生面的演出。尤其是白川,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笑得都压不住。他一边拍掌,一边同旁边的武藤小声交谈,惹得武藤也跟着点头轻笑,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嚣张。
接着,几名日军军官自动分列两侧,十三爷从中缓步上来,拱手微躬,垂眸请示:“白川大佐和武藤司令官,现在是合影留念的时刻,后面还有各界记者和嘉宾等着拍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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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