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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绯色流年94 予墨的孤注 ...

  •   白川闻言,视线从戏台子上转到了十三爷身上,那一瞬眼神淡淡,几番审视与打量后,终于颌首:“很好。”
      武藤直接起身,一边整理衣襟,一边笑道:“如此演出,值得纪念。”
      他们在十三爷的引导下,一步步踏上台阶。十三爷始终微笑着,侧着身,不着痕迹地落下了两步。
      台下掌声愈发热烈,响若惊涛,是一浪高过一浪。
      镁粉的灯光啪啦啪啦闪个不停,那些老式的傻瓜相机,光影频频把舞台照得如白昼,人物面孔的每一道线条都被放大和定格。不多时,焦味便在大堂里四散开来,让人晕眩。
      予墨站在那儿,半身略侧,笑容温润如玉,而右脚却有节奏的在木质舞台板上轻点着,如打着拍子般,咚、咚、咚……
      他没有看白川,也没有看武藤,目光只是扫过台下,扫过那些掌声中的人群,似乌云掠过山岗。
      身旁的白川还在展示他标志性的微笑。武藤则偏头向予墨道:“这里的年轻人真是才华横溢,很好,很好。”
      “这次的堂会办的相当成功!”
      予墨闭着眼,颌首:“承蒙武藤司令官的夸奖,不过是学艺未精,献丑了。”
      话音落下,四人已站定,台下的掌声再度如雷。
      予墨没有再看台下,而只是隔着白川和武藤望着兰笙,兰笙也正定定地望着他,一如多年前杏花巷后街的毕家班小院里。
      ……
      “我叫予墨。你呢?”
      “兰笙。”
      “你多大啦?”
      “八岁。你呢?”
      “七岁。”
      “你唱得真好听!你做我师兄好不好?”
      ……
      思及此,兰笙含笑燕燕,眼眸起雾,只比了个口型,“师、兄、爱、你。”
      既然人间的团圆已成奢望,那便在黄泉路上,再听你唤一声“师兄”。
      十三爷微一抬手:“三、二、一。”咔擦一声,又一束光定格了此刻。
      而予墨脚下的节拍,仍未停歇,咚、咚、咚……
      终于,舞台上火光一闪,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将整个楼顶掀翻。火焰与浓烟一同冲天而起,如一头怒吼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整个舞台吞噬。
      “轰——!”第二声爆炸接踵而来,整个舞台的木板被震得高高掀起,碎屑如雨,砸在台下的士兵与观众席之间。
      “啊!”台下乱成一锅粥,最前排的日本军官们被冲击波掀得连连后仰,有的被炸得鼻青脸肿,鲜血顺着额角滑落,有的当场昏厥在地,身旁的人惊恐万分,纷纷抱头鼠窜。
      “快撤——!撤——!”有人用日语大叫。
      “开火!开火!快开火!”几个日本兵惊恐地拔枪,却根本分不清敌我,对着慌乱人群胡乱射击。
      “砰!砰砰!”一排排子弹打进观众席,椅子被打碎,木屑飞溅,女子高声哭喊,男人大叫着往外冲。一时间,枪声、尖叫声、咳嗽声、奔跑声、木屑碎裂声,搅成了一锅人间炼狱。
      那烟一波一波的,带着热浪,浓厚刺鼻,呛得人眼泪直流,霎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听见前方人流如潮。
      爆炸刚起时,十三爷就卷起了长衫,身形一闪,几个起落间就已跳下了舞台,从后台翻身跃进了后院。
      后院里,剩下班子里的成员们早已候着。
      “爷,咱这边!”
      十三爷挥挥手,示意:“别嚷嚷,散开走,各自记得换装。”
      “好嘞。”几人身形一闪,各奔东西。
      而楼里的火药味和血腥气是如此的猛烈,烟灰飞扬,以至于整片朱红黛绿瞬间蒙了土。
      十三爷迅速又转入另一条巷子。巷子里,常胜迎了上来,递上一只不起眼的竹笠。十三爷直接接过戴上,身形往巷子深处一隐,再不见踪影。
      身后,那座百年戏楼还在火中挣扎,木架呻吟着倒下,雕花的戏台,一寸寸沉入火海。
      ……
      听鹤楼爆炸案震惊全国,各大报纸连日头版头条,全民哗然,举国震动。各政党各团体纷纷发表公开声明,对此次义举给予最高敬意,对牺牲者深切哀悼。
      无论是北平的书生,还是岭南的商贾,皆称此举为“以血铸志,以命唤醒”,直呼振奋人心,大快人意。
      尽管当场炸死了白川大佐和武藤司令官,几名随行少佐也重伤垂危,但也有不少记者们和无辜百姓也不幸被波及。血溅长阶,尸骨横陈,不少目击者仍历历在目。
      然而正是这场惨烈的爆炸,令万千百姓终于看到:侵略者并非不可战胜,钢铁铠甲之下,他们亦有血肉,亦会倒地。
      无数青年男女涌上街头,撕碎旧报,贴上抗日标语。
      茶馆说书人用激昂语调,绘声绘色讲述爆炸当日情形:“那白川狗贼,正昂首上台,志得意满,谁知刚踏入方寸之地,轰然一声巨响,天地动容,人鬼失色,竟尸骨无存!”
      “炸得好!”台下热血青年们拍案叫好,热泪纵横,“此仇不报,非我中原男儿!”
      而远在西南的宋家祖宅内,青藤蔓生,老树横枝。报童气喘吁吁地翻过巷子,将当日的晨报递入宋家门房。
      一纸报章送入堂内,几行血字映入眼帘: “白川、武藤……爆炸案……死了?”
      严林低头凝视着报纸,手指颤抖不停。他半晌不语,胸膛起伏个不停,继而身子一晃,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溅在那案几之上,染红了铺在案上的毛边宣纸。
      那纸上,正书写着“忍辱负重”四字,字还未收尾,但墨已沾血。
      “姑爷!”金桔大惊失色。
      宋雨桐扑上前来扶住了他,颤声道:“决明,您可万万不能出事啊,咱们的墨儿……墨儿予已经……”
      严林睁着眼,欲言又止,嘴唇又张又合,终是闭眼倒了下去。许执和宋锦织疾奔回家,诊断之后,只留一句:“此为心血积郁,已伤五脏,得好好养着。”
      自此,严林再未下榻,宋宅灯火不熄,一片愁云惨淡。
      ……
      北平城的鹿宅大宅里,已是六月初夏。蝉鸣噪耳,花气沉郁,尽管爆炸事件已过去了有些时日,而院中依旧气氛凝重。
      宋予白坐在堂前,面无血色,目光空洞。他的手始终颤抖着,那是他亲手点燃的引信,将炸弹从戏台下方的密洞中以火折子点燃送上了舞台。
      而那一刻,站在台上的,是他的亲弟弟——鹿予墨。

      -----回忆分割线-----
      思绪回到两个月前的半夜,予墨轻车熟路地翻进了鹿宅,安稳地坐在他的床边。
      予墨眼睛平视他,有些犹豫,“哥,我有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什么事还要大半夜的来?”予白疑惑回道。
      “你帮我这个、这个……搞点炸药行不。”话音一落,屋里只剩下呼吸声。
      予白猛吸一口气,盯着予墨,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老弟你疯了?你要炸药作甚?”
      予墨抿了抿唇,叹了口气,很是无奈:“哥,你先别吃惊,先听我说完。”
      这番话已经在他心里演练过无数次了,出口仍是为难:“你大概也听说了,咱们被逼着为天皇贺寿,日本人要我们唱堂会,而且这次场面还搞得很大。”
      “不仅白川大佐会来,连关东军的武藤佳作司令官也来。”
      “你知道这代表的什么。”他目光炽烈,如星火投进黑夜。
      予白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所以你打算……用炸药在台上引爆?”
      予墨点头,闭上了眼:“对,用我一个人的命,去换那两个狗杂碎的命,不亏。”
      “你疯了!”予白从喉咙里挤出了咆哮声,他握紧了拳,手背青筋突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我们家的……你才二十四岁,二十四啊!”
      “我不这么做,他们就要继续杀更多的人……杀到有人肯唱这场堂会,肯做这个庆生。”予墨睁开眼,黑暗中,眸子极亮。
      予白转过头,不看他,声音有些颤抖:“不不,我不行,我下不了手。”
      “哥,”予墨有些焦急道,“可我只信你一个人。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还有谁可以托付的。拜托别人……搞不好会被暴露,还会连累你和大伯全家的。”
      屋里陷入了漫长沉默,只余晚风摇着窗棱在颤。
      予白不语,还在消化着这个震惊的决定,心里的矛盾翻涌着。
      “这、这也太冒险了,而且我没有经验。”半响他才开口,嗓音沙哑,“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出了纰漏,很多人都要跟着倒霉的。”
      “所以哥,我只能拜托你!我现在是唱,对不起国人。”予墨孤注一掷,“不唱,也得死……那为何不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我死得其所?”
      他转过身,双手扶着予白的肩膀,一字一句,“为了不出纰漏,这事只能你我知道。”
      “哥,你要是不帮我,那我就去找别人了。”他别扭地转身,“可是,我真不希望是别人做这件事,因为我信不过其他人。万一被出卖……”
      予白沉沉一叹,一口老血堵在心头时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只能妥协:“你让我仔细想想,再和组织商量下,这种事我也从来没碰过。”
      “而且你说的这个炸药也并不是很好搞的……”
      “但你可以试试呀。”予墨眼神又亮了起来,他对生死已不屑,“革命党人嘛,一回生,两回熟,我信你!”
      予白没应声,颤巍巍地起身,披衣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被月色笼罩的小院,想再次拒绝:“而且做炸药……得材料,也得场地,还得请人,不好弄。予墨,咱们还是再另想其他的法子吧……”
      “这我知道。”予墨走过来,站在他身侧打断他后面未说完的话,“哥,我可以出钱,只要是靠谱的,能一锤定音的好料。”
      “你还能出钱?”予白一愣了,狐疑地看他,“你哪里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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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是24年在家养病期间写的,偏含蓄也偏中式古早,希望能得到宝子们的收藏和好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