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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戈壁情缚——胡笳夜 那天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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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苏眠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吵闹的声音,是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声音——低沉,苍凉,悠远,像是从大漠深处飘来的风,又像是有人在哭。
她睁开眼睛。
身边的位置空着。
她坐起来,往窗外看。
月光下,厉锋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黑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某种乐器。
“厉锋?”她轻声喊。
他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异色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是别的什么。沉沉的,远远的,像是透过那片黑暗,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吵醒你了?”他问。
苏眠摇摇头,披上衣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是什么声音?”
“胡笳。”他说,“突厥人的乐器。”
苏眠听着那苍凉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真好听。”她说,“就是有点……难过。”
厉锋没说话。
他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久到苏眠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忽然说:“我第一次听见胡笳,是四岁那年。”
苏眠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还是望着远处。
“那年我被关在一个柴房里,”他说,“院子外面有人吹这个。吹了一夜,我缩在角落里听了一夜。”
苏眠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
“我是杨素的私生子。世人只知他有八子,却不知我是那第九子。”
厉锋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苏眠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他继续说下去。
“我娘是他府里的胡妓,长得好看,会唱曲。杨素有一回喝醉了,就……有了我。”
他顿了顿。
“我娘生下我之后,他没给过名分。而我因为有异瞳,被他是为耻辱,连名字都没有,只让人叫我‘竖’——竖子的意思,你知道是什么吗?”
苏眠知道。
竖子,就是仆役,就是下等人,就是不配被记住的东西。
“我小时候被关在后院,不能出去,不能见人。杨素和他的几个儿子,没事就来羞辱我。他们叫我‘贱婢生的’,叫我‘竖子’。”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有一回,杨玄感拿马鞭抽我,抽了二十几下,抽得我浑身是血。那年我五岁。他爹就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没说。我的疤也是杨素弄的,他想把我的异瞳剜出来,我挣扎,母亲哭求,他才放过我。”
苏眠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她攥紧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我娘……她护不住我。她只是个胡妓,没有地位,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
“我六岁那年,她病死了。病死之前,她把我叫到床边,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眠看着他。
“她说:‘你要活着。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他说,“她没什么能给我的。胡妓的月钱都被克扣,攒不下半点东西。她只能给我一句话。”
***
“她死后,我在杨府又熬了几年。”
厉锋的声音更沉了。
“那几年,我活得连狗都不如。冬天没棉衣,夏天没单衣,吃的是剩饭,睡的是柴房。杨玄感他们隔三差五来寻开心,拿我当靶子练箭——木箭,射不死,但疼。但我也学了很多东西,偷学的,”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请了最好的武师教武功,我就躲在远处看。他们学十遍都学不会的招式,我看一遍就会了。那武师后来发现了我,夜里悄悄来柴房找我,一招一招地教我。”
苏眠愣住了。
“他教你?”
“嗯。他在府里呆了多久就教了我多久,还会给我带吃的。”厉锋说,“他不让我叫他师父,也不说为什么教。后来他离开了杨府,临走前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你不该死在这儿。’”
苏眠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十岁那年,我跑了,没人在意,也没人找我。我去了长安最繁华也最混乱的风月之地——花颜巷,被我的第一个义父——妓院的老板收养,我在妓院的地位特殊,负责处理那些妓院那些比较麻烦的麻烦。那里到处是脂粉气与血腥味,我见惯了人性的丑恶,客人的虚伪、女人的眼泪、金钱的交易,我十四岁时候专门干“黑吃黑”的活儿,以此为生。后来我的义父遭到了杨素势力的波及,被杀害。我又回去想杀了杨素。”
苏眠咬着嘴唇,没说话。厉锋严重的洁癖很可能源于这段经历。
他顿了顿。
“那天夜里,我偷偷摸进杨素的卧房。但他并不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就是想拿点东西。拿点他的东西,让他心疼的东西。”
“然后我看见了那把刀。”
他伸手,摸了摸放在床边的驻国之刃。
“它就挂在墙上,金银钿装的大刀,刀身修长凌厉,一看就是贵重物件。我把它摘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把刀。
“后来我才知道,这把刀是驻国之刃,是皇帝赐给上驻国大将军的刀,跟着杨素打过仗、立过功。他丢了这把刀,发了好大的脾气,派了人到处找。但没找到,我跑到大漠里了,谁找得到?”
苏眠听着,心跳得很快。
“你就在大漠里?”
“是的,奔袭了几天几夜。”他说。
“然后呢?”
“然后遇到了我第二个义父,收留了我。”他的声音忽然有了点温度,“他是个镖人,姓厉,没什么本事,只会跑跑短途、送送书信。他把我带回他住的棚子里,给我水喝,给我饭吃,问我叫什么。”
“我说我没名字。”
“他说:‘那我给你取一个。你跑得那么快,像阵风,就叫厉风吧。不过风太大也不好,改成锋,锋利。’”
厉锋。
原来是这样来的。
***
“义父对我很好。”
厉锋的声音更暖了一些。
“他自己没什么武功,就会几招防身的把式。他跑镖跑的不好,但为人很好,很多朋友,他觉得我要有个正当的营生,于是,他找到他朋友,是个退隐的老镖师,姓陈,义父求了他很久,他才肯教我。”
“陈师傅教我三年,后来病死了。那三年,我学了他一身的本事。”
“后来义父入了酒行。”厉锋说,“酒行是镖人扎堆的地方,有个行老管事。义父人缘好,跑腿勤,慢慢被推举为下一任行老的候选人。”
“推举?”
“嗯。酒行行老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得大伙儿推。义父眼看就要当上了,有人眼红,设了局要害他,义父受了重伤。”
苏眠的心提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的。”他说,“一把刀,一把伞,从门口杀到后院,把那些人杀了个对穿。他们的老大躲在地窖里,被我揪出来,当着他手下的面,把心肝剖了,生吃了。”
苏眠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怕吗?”他忽然问,转过头看她。
苏眠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眼睛。
她想了想,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是你,所以不怕。”
厉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
“那件事之后,义父死活不肯当行老了。他说他年纪大,经不起折腾,把机会让给了别人。后来他去了敦煌,说那边清净,适合养老。我每年去看他一回,陪他喝几天酒,再回来。”
苏眠点点头。
***
胡笳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声。
“义父劝过我,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活着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但我忘不了。”
他看着远处,眼神很冷。
“所以我去了长安。”厉锋继续说。
“嗯。”他说,“杨素位高权重,我进不了他的府。但我打听到一个人,叫乐四爷,是长安的地头蛇,和杨家有关系。我想投靠他,让他给我安排一个新的身份,能接近杨素。”
苏眠听着。
“乐四爷给了我一个任务。”他说,“他有个家妓,叫柳燕娘,跟一个小白脸私奔了。他让我去追,把人带回来。”
苏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柳燕娘。
“我追到胭脂巷的时候,”他转头看她,“晚了一步。”
苏眠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杀光了那些人,但没找到柳燕娘。后来在角落里发现了你。你站在废墟里,浑身脏兮兮的,看着我。”
苏眠想起那天晚上。
想起那把断刀,想起那些尸体,想起他站在院门口的样子。
“我本来不该管你的。”他说,“镖人不管闲事。但我看着你那双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就走过去了。”
苏眠的眼眶又酸了。
“后来我一直带着你。”他说,“我告诉自己,是因为你是柳燕娘的人,带着你是为了有找到柳燕娘的线索。但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他顿了顿。
“再后来,我就不找了。”
苏眠抬起头。
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你。”他说,“我从来不管闲事,也从不怜悯别人。但那天晚上看着你,我就管了。”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直到那天在胡杨林,我看见蝎子……”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
没说完。
但苏眠懂了。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在。”她小声说,“我没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她揽进怀里。
***
“我从小就发誓要杀杨素。”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从杨府跑出来的那天,义父死的时候,每年我娘的忌日,我都发一遍誓。”
苏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但遇见你之后……”
他没说下去。
苏眠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那双异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聚。
“絮。”他喊她。
“嗯?”
“我活了十八年,”他说,“现在有比杀他更重要的事了。”
苏眠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但她笑了。
笑得很浅,但眼睛亮亮的。
她把脸埋回他怀里,抱紧他的腰,很结实,很可靠。
“厉锋。”
“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在一起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也会一直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