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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星星 夜里,和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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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和伊玄又去了那家酒肆。
酒肆在集市的东头,不大,但热闹。门口挂着两盏羊皮灯,昏黄的光晕开在夜色里,像是大漠里唯一温暖的地方。
他坐在角落里,一壶接一壶地喝。
舞姬们在堂中旋转,裙摆旋开如花朵。其中一个尤其卖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
她叫阿依娜,在这酒肆跳了几年,早就会看人了。
那个男人,还不到二十,衣着华贵,腰间挎着巨型弯刀,护额上插着两根鹰羽。出手阔绰,气质不俗,浑身上下写满了“有身份”三个字。
跟了他,准有好日子过。
她观察了他半个月。他每次都一个人来,一个人喝,喝到半夜,一个人走。从不点姑娘,从不看舞姬,眼睛里空空的,像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都没等。
今晚,她决定试试。
脚步放轻,裙摆曳地,她像一片云一样飘过去。
“大人。”她在他旁边坐下,声音软得像糖,“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和伊玄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阴翳幽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阿依娜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但还是挤出笑来,眼睛扑闪扑闪的。
“大人,奴家陪您喝一杯?”
和伊玄看着她。
看着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看着那双扑闪的眼睛,看着那刻意摆出来的媚态。
他忽然笑了。
阿依娜心中一喜,顺势倚进他怀里。
“大人……”
“滚。”
一个字。
很轻,但冷得像刀子。
阿依娜的脸色僵住。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没有厌,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空空的,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她悻悻地站起来,退开,走了。
和伊玄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胭脂俗粉。
除了他的阿育娅,谁也没资格站在他身边。
***
酒肆里很热闹。
划拳的,说笑的,唱曲的,闹成一片。这些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坐在角落里,一壶接一壶地喝。
喝够了,他站起来,丢下钱,走出去。
外面的集市比酒肆还热闹。
卖吃的,卖玩的,卖骆驼的,卖人的——什么都有。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到处是笑闹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笑声。
太吵了。
太闹了。
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他抬起头,看星星。
大漠的星星总是很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空,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望着那些星星,想起小时候阿育娅指着星星对他说的话。
“那颗最亮的,是我。”她指着天边最大的一颗星,“那颗旁边那颗,是你。”
他问:“为什么我是旁边那颗?”
她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要守护我啊。最亮的是我,守护我的是你。”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躺在沙丘上看星星,说着傻话。
现在呢?
现在她在哪儿?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封信。
年幼无知?珍重?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想见她。
可她不肯见他。
他派人去问过,带信去过,甚至亲自去莫家集外等过。她不出来。她让人带话:请回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和伊家没落了吗?
他想,或许是的。
现在和伊家的地盘缩水了一半,商队被劫了好几次,其他家族都在看笑话。她当然不想嫁给一个没落的族长。
他不怪她。
他只是……不想接受。
他没有同意解除婚约。
他不愿意面对。
婚约就这么搁置着。
他告诉自己,只要不点头,就还有希望。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老莫离开后,又悄悄折返了。
老莫是看着和伊玄长大的。这孩子从十二岁突遭变故,到现在不容易。他不忍心,想回去再指点几句。
他悄悄掀开毡房的帘角。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年轻人,坐在他阿塔床边,把手放在他阿塔的脖子上。
然后用力。
老莫的手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背影很直,一动不动。
等那双手松开的时候,老莫转身,走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想让和伊玄知道,他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这样的人能给阿育娅幸福吗?
他不敢赌。
他写了一封信,寄给和伊玄。
“婚约之事,思虑再三,恐难成全。”
阿育娅起初不同意。
“阿塔,为什么?我们是从小定下的婚约!”
老莫说当初选择和伊玄,是因为阿育娅是他唯一的女儿,以后也会是莫家的族长。而和伊玄排行老三,上头有两个哥哥,做族长也轮不到他做,婚约也是想着以后和伊玄会跟着阿育娅回莫家生活,可现在他的两个哥哥都死了,他的阿塔也死了,他势必要成为和伊家的族长。
阿育娅说这又没关系,她可以做莫家族长,也可以做和伊玄的妻子,两者并不冲突。
老莫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那天晚上看见的事,告诉了阿育娅。
阿育娅听完也沉默了。
许久。
她说:“好。我答应退婚。”
她把自己关在毡房里,后来,和伊玄的信来了。
“你还记得那两根羽毛吗?”
阿育娅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她把两根鹰羽插在他护额上。想起那些一起看星星的夜晚。
她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羽毛的事,是我年幼无知。婚约解除,对两家都好。愿你珍重。”
她没有哭,没有抖。
只是眼眶红红的,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她让人把信送走。
***
和伊玄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阿育娅不要他了。
他只知道,他每天晚上只能靠酒来忘记。
族长的担子太重了。
和伊家还需要他振兴。白天他要处理族务,要和其他族长周旋,要盯着每一支商队的安全。他不能倒下。
所以他只能在夜里喝酒。
喝完酒,就走。
那些靠近和伊家的集市,没什么认识他,但也没什么人敢惹他。在这里做生意的人最会看人下菜,再浑吝的人,见了他也得绕着走。
他仰着头,看着星星,越走越偏。
星星还是那么亮。
阿育娅在干什么?
她也在看星星吗?
她会不会想起他?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前面。
忽然,一个瘦小的身影撞进他怀里。
他低头。
对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含泪,惊恐,无辜,像一只被猎人追捕的小鹿。
他愣了一瞬。
前面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向前看去。暗处里藏着几个人,躲在阴影里,忌惮地看着他。像一群鬣狗,只等狮子离开,就冲上来撕碎这头无辜的小鹿。
那人缩在他身后,浑身发抖。
“你们认识?”他问。
身后的人马上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不……我不认识他们。我是被迫的。”
女的?
中原口音,软软糯糯的,和大漠姑娘完全不一样。
被迫?
他忽然想起阿育娅。
她是不是也是被迫的?
是不是有人逼迫她写了那封信?
可谁能逼迫她?
老莫吗?
老莫不会逼迫自己的女儿。
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除非阿育娅心甘情愿。
不然她不会写那封信。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听到了吗?”他对着暗处说,“还不快滚?不然我杀了你们!”
暗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然后跑远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个人。
月光下,那张脸很小,很脏。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你走吧。”他说,声音有些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往前走。
“我要去找我的星星了。”
那人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
他走得很不稳,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像是随时会摔倒。可他一直抬着头,望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
是她。
旁边的,是他。
他要去守护她。
哪怕她不要他了。
月光冷冷地照着大地,照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
他越走越远。
身影越来越小。
那瘦小的身影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