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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暗探 裴行俨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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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俨奉命行事。
他带了三个随从,都换上了寻常商人的装束,把官服和腰牌藏进行囊深处。一行四人,沿着商路,不紧不慢地向和伊家的集市行去。
临行前叔父的叮嘱还在耳边:“背着其余四家,只能见和伊玄一人。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他走得很小心。
昼伏夜行,专挑偏僻的小路。
和伊家的集市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裴行俨勒住马,远远眺望。
夕阳下,那片集市比想象中更大。屋舍连绵,炊烟袅袅,隐隐能听见人声喧哗。与来时路上那些冷清的小集市相比,这里简直热闹得像长安的东市。
“这就是和伊家的地盘?”一个随从咋舌,“比咱们路上见的那些大多了。”
裴行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想起叔父说过的话——这个年轻人,只用几年时间,就让集市的规模翻了三倍。
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这话不虚。
“走吧。”他说,“趁着天黑,进去。”
***
和伊玄在自家毡房里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
裴行俨奉上名帖,说明来意——自然是套好的说辞,只说久仰和伊族长之名,特来拜访。
和伊玄接过名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裴行俨。
那目光让裴行俨很不舒服。
阴冷的,沉沉的,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明明年轻,却有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藏在眼底。
“裴少将军远道而来,”和伊玄把名帖放下,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不知有何贵干?”
裴行俨也笑,说起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客套话。
可他说着说着,就发现不对劲。
和伊玄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附和,礼数周全得挑不出毛病。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像在打量,又像在盘算什么。
裴行俨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个人,他不喜欢。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喜欢。
可他不敢忘了叔父的吩咐。硬着头皮,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和伊族长,”他压低声音,“之前叔父派人和你说的朝廷有意在西域设一个‘五胡国’,选一位可汗统领诸部。并不是假话。”
和伊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那点亮光就消失了,快得让裴行俨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裴少将军说笑了。”和伊玄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和伊家不过是西域小族,哪敢肖想这等大事。五胡国可汗,自然是德高望重的莫族长担当。”
裴行俨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又变成了那潭深不见底的水。
他试着再提了几句,许以好处,晓以利害。和伊玄始终不冷不热,不松口,也不拒绝,就那么客客气气地把他堵了回来。
一个时辰后,裴行俨告辞出来。
站在毡房外,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去,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可那笑容,让裴行俨不喜。
***
裴行俨在和伊家的集市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明里暗里打探了不少消息。和伊玄如何治家,如何经商,如何与族人相处——他都摸了个七七八八。
可有一样,他怎么也摸不着。
和伊玄身边,没有一个像样的谋士。
那些帮他打理族务的,都是些寻常的管事,没什么大才。那些陪他议事的族人,也都是些庸碌之辈,提不出什么像样的建议。
那他这几年是怎么起来的?
裴行俨百思不解。
三天后,他带着满腹疑惑,离开了和伊家。
***
张掖,行营。
裴行俨站在叔父面前,把这三天的见闻一五一十禀报了一遍。
裴世矩坐在案后,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听得很仔细。
“……和伊玄对可汗之位明显动心。”裴行俨说,“可他始终不松口,侄儿怎么试探都没用。”
裴世矩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侄儿打探了三天,没发现他身边有什么谋士。那些帮他理事的人,都是庸碌之辈,提不出什么像样的建议。”
裴世矩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谋士?”他抬起头。
“没有。”裴行俨肯定地说,“侄儿仔细查过,确实没有。”
裴世矩慢慢摸着胡子,眼睛里露出思索的神色。
“有趣。”他喃喃道,“是谁劝住了他?”
他站起来,负手在帐中踱步。
“他分明动了心,却偏偏不松口。没有谋士,没有军师……那这几年来,是谁在帮他?”
裴行俨站在那里,不敢出声。
裴世矩踱了几圈,忽然停下。
他转过身,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裴行俨。
“俨儿。”
“侄儿在。”
“听说和伊玄娶的妻子,是个没有背景的中原人。”裴世矩说,“你去替我瞧瞧,她有没有什么异常。”
裴行俨愣住了。
“叔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裴世矩,“我……侄儿一个大男人,去接触别人的妻子?这……”
裴世矩笑了。
他走过来,站在裴行俨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朗,一身戎装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这些年在军中历练,身上既有世家子弟的贵气,又有少年将军的锐气。
裴世矩伸手,替他整了整衣冠。
“我俨儿十七岁,风华正茂,年少有为。”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是多少女子心中倾慕的英雄儿郎。”
裴行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五大家族说到底,不过是奴隶起家的胡商罢了。”裴世矩继续说。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说不定一见到你,和伊玄的妻子就愿意和你说点什么。”他笑着,“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裴行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去接触别人的妻子?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可叔父的命令,他不敢违抗。
他抱拳行礼。
“是。”
转身走出大帐。
身后,裴世矩的目光一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满意,有期待,还有一点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
裴行俨走在夜色里,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和伊玄那双阴冷的眼睛,想起那个人看他时让人不舒服的目光。
那是别人的妻子。
他要去接触别人的妻子。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挂在天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念的那些书——君子不欺暗室,不涉嫌疑之地。
可现在,叔父让他去做的事,恰恰就是那些书里教他要避开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回自己的营帐,开始收拾行装。
找时间,再去一趟和伊家。
这一次,目标不是和伊玄。
是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