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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初见 裴行俨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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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俨挑了一个和伊玄外出的日子,再次来到和伊家的集市。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一路都在想该怎么说,该怎么做。
随从伺候他换衣时,特意挑了一身低调却显气质的行头。月白色的长袍,腰系玉带,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既不像官,也不像商,倒像是哪家出门游历的世家公子。
裴行俨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皱了皱眉。
“这样行吗?”
随从笑道:“少将军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玉树临风。”
裴行俨没接话。
他想起和伊玄那双阴冷的眼睛,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
到了和伊家,果然和伊玄不在。
侍从认得他,知道这是来过几次的贵客,连忙请进客室,上好茶好点心伺候着。裴行俨坐在那里,喝了一盏茶,又一盏茶。
半个时辰后,侍从进来禀报:“贵客久等,主母说这就来。”
裴行俨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他抬起头。
一个女人从屏风后转出来。
裴行俨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妖娆的,精明的,世故的,庸俗的。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盛装,没有浓妆,头发只是简单地挽着,浑身上下没有几件首饰。可就是这样,站在那里,却像一幅画,一朵花,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起来很年轻。
年轻得像他妹妹。
可那双眼睛,却又不像妹妹那样天真。静静的,柔柔的,像一汪清水,却又让人觉得那水下藏着什么。
裴行俨忽然想起叔父说的话——“说不定一见到你,她就愿意说点什么。”
他有些明白叔父的意思了。
可他也有些不明白。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嫁给和伊玄那样阴冷的人?
苏眠走上前,微微欠身。
“族长外出,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还请贵客不要怪罪。”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听着很舒服。
裴行俨连忙起身还礼。
“是在下冒昧,未先递拜帖。主母言重了。”
苏眠笑了笑,请他坐下。
裴行俨坐回去,心里却在琢磨。
她说话的样子,客气,周到,进退有度——怎么跟他叔父似的?
可叔父说话让人紧张,她说话让人舒坦。
“贵客远道而来,”苏眠给他添茶,“不知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裴行俨心里一凛。
这话问得随意,可怎么接?
他含糊道:“从西边来,四处走走,见识见识西域的风土人情。”
苏眠点点头,也不追问。
她又说些闲话,问问他路上辛苦不辛苦,住得可还习惯,西域的风沙可还能适应。
裴行俨一一答了。
答着答着,他发现一个问题。
她说了一大堆,听着很顺耳,可仔细一想——全是废话。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
跟他叔父那些滴水不漏的官话,一模一样。
裴行俨心里有些急。
他想了想,换了个法子。
“主母,”他说,“在下久闻和伊家集市之名,不知可否劳烦主母带在下四处走走,见识见识这里的风土人情?”
苏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
然后她笑了。
“好。”
***
苏眠带着毕雅,陪裴行俨走在集市上。
集市确实热闹。
从东头到西头,密密麻麻全是摊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牲口的,卖首饰的,卖吃食的——什么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笑声,骂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
裴行俨看呆了。
他在长安长大,见过东市的繁华。可那是大隋的都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这里只是一个胡商家族的集市,怎么也能热闹成这样?
他看见一个卖布料的摊子,上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绸缎,有中原的丝绸,有西域的棉布,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毛料。他看见一个卖药材的铺子,柜台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治头疼的,有治风寒的,还有治刀伤的。他看见一个卖吃食的小摊,锅里煮着香喷喷的羊肉汤,旁边摆着一摞刚出炉的烤饼。
他一边走,一边看,一边惊讶。
苏眠走在他旁边,偶尔介绍几句。
“这是卖香料的,从波斯来的。”
“这是卖玉石的,从于阗来的。”
“这是卖干果的,本地特产,大人要不要尝尝?”
裴行俨摇摇头。
他其实很少逛街。
从小到大,他的日子只有两件事——读书,练武。后来进了军营,又多了一件事——打仗。
逛集市这种事,他只在小时候跟母亲去过几次。
现在走在这热闹的人群里,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吆喝声,闻着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味,他忽然觉得,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日子。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
她走得不紧不慢,偶尔和摊主打个招呼,偶尔停下来看看货物。那些摊主看见她,都笑着喊“主母好”。
她在这里,好像很自在。
不像他,站在哪儿都觉得别扭。
***
走到一处茶肆,苏眠停下脚步。
“大人走得乏了吧?”她说,“不如上去喝杯茶,歇歇脚。”
裴行俨点点头。
茶肆不大,二楼靠窗有几个雅座。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整条街的风景——人群熙熙攘攘,商贩吆喝不断,热闹得让人眼花缭乱。
毕雅守在楼梯口。
苏眠和裴行俨对面而坐。
茶端上来,热气袅袅。
苏眠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大人看,这集市多热闹。”她说,“百姓们来来往往,做买卖,讨生活。虽然辛苦,却也安稳。”
裴行俨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
确实热闹。
“这样的盛景,”苏眠转过头,看着他,“只怕中原更甚吧?大隋立国二十余年,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小女子虽未去过长安,却也听过不少传闻。”苏眠只是说客套话,她当然知道长安什么样。
裴行俨沉默了一下。
中原?
他想起那些奏报,想起那些他不想知道却不得不知道的事。辽东的民夫,山东的饥荒,河北的流民,还有那些被老虎吃掉的人。
“或许这里的人更幸福。”他低声说。
苏眠看着他。
目光静静的,却让裴行俨心里有些发毛。
“只可惜,”她忽然说,“这里很快也要乱了。不是吗,大人?”
裴行俨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那双眼睛还是静静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一颤。
她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
苏眠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答案。
果然。
她猜对了。
“大人,”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我是和伊家的主母,但我也有自己的名字——月牙。”
她顿了顿。
“不知道大人是谁?”
裴行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该不该说实话。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忽然不想说谎。
“大隋鹰扬副郎将,”他说,“裴行俨。”
苏眠点点头。
果然。
“大人,”她说,“您是真心要撮合五大家族,让他们成为一个国家吗?”
裴行俨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知道叔父的计划,知道朝廷的图谋。可那不是他的事。他只是奉命行事,只是听从叔父的安排。
他从来没想过,该不该。
苏眠看着他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她说,“权利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它让手握它的人看不见百姓的苦,让追逐它的人忘了自己是谁。朝廷要的是边疆安稳,要的是西域归附;可对这里的百姓来说,谁来收税,谁来管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裴行俨听着,没有说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苏眠看着窗外的人群,“这里的百姓,只是想过点安稳日子。他们不知道什么五胡国,不知道什么可汗。他们只知道,这里能活下去,能挣口饭吃,能把孩子养大。”
她转过头,看着裴行俨。
“大人,您是大隋的将军,是英雄儿郎。您想的是忠君报国,想的是建功立业。可您想过吗,您做的这些事,最后苦的是谁?”
裴行俨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奏报里的数字——饿死多少,逃难多少,被抓去充军多少。
他想起贺若弼和高颎的死。
他不认可叔父的做法。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只是鹰扬副郎将,只是奉命行事。
他能做什么?
苏眠看着他挣扎的表情,轻轻放下茶盏。
“大人,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她说,“可您不同。您是将军,是少年英雄,还有一战之力。像我们这样的妇孺,只能随波逐流,只能盼着乱世快些过去。”
她站起来。
“不知今日小裴将军想打探的消息,是否打探到了?”
裴行俨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点笑,有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让他脸红的什么。
他尴尬地笑了笑。
苏眠欠了欠身。
“孩子的午睡该醒了,我得回去看看。”她说,“就不送小裴将军了。大人慢走。”
她转身走了。
裴行俨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很久很久。
***
回去的路上,裴行俨一直在问自己。
她说的话,是对的吗?
他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
忠君,报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被教的。
可他改变不了皇权的意志。
改变不了叔父的计划。
改变不了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他只能奉命行事。
***
张掖,行营。
裴行俨站在叔父面前,把这一趟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有全说。
只说和伊玄的妻子是个聪明的中原女人,怪不得叔父的美姬,和伊玄看不上。
裴世矩听完,笑了笑。
“俨儿辛苦了。”他说,“我这边也得到了有趣的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和伊玄的妻子,比和伊玄在和伊家还要有威信。”他指着那枚木牌,“我会安排人把这个矛盾放大。只要他们生了嫌隙,和伊玄上钩,只是早晚的事。”
裴行俨心里一紧。
“此事你不必再插手,”裴世矩说,“我会安排人去做。”
裴行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看着叔父那张笃定的脸,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抱拳行礼。
“是。”
转身,走出大帐。
外面月明星稀。
他站在夜色里,想起那双静静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们只能随波逐流”。
他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知道叔父要做什么。
知道和伊家要发生什么。
可他阻止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些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