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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行俨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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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裴行俨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了,天边泛白,他还是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苏眠说的话。
“阿俨,现在要做选择的人,是你。”
他可以接受她有过丈夫,有过孩子,有过他不曾参与的过去。他甚至可以接受她心里还装着别人——那又怎样?他爱的是眼前的她,是完整的她。
可他无法接受分享。
无法接受三个人。
他本可以强行留下她。
本可以杀了那个男人。
以他的身份,以他的兵力,杀一个镖人,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他又想带走苏眠的那个夜晚。
和伊家的后院,那间偏僻的小屋。她蜷缩在角落里,脚上锁着镣铐,身上青青紫紫,眼睛里一片死寂。
他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靠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双眼睛,后来慢慢有了光。
是他亲手点燃的。
他不能亲手把它熄灭。
杀了那个男人,她会恨他一辈子。
那和把她锁起来,有什么区别?
裴行俨闭上眼睛。
他想起最后和苏眠分别前的晚上。
她吻他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温柔。她抱着他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紧。她在他身下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天亮以后,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
裴行俨回到都护府。
日子照旧。练兵,处理公务,应付那些来来往往的官员。
只是他不再笑了。
身边的亲卫都说,将军变了。以前还会跟他们开几句玩笑,现在一句话都没有。只是练兵,练兵,练兵。
一个月后,叔父的信到了。
他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信很短:朝中有变,速回。
裴行俨连夜启程,赶回中原。
***
长安变了。
新帝登基,可朝局比从前更乱。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今天这个反,明天那个叛。到处都是兵马,到处都是流民。
裴世矩见到他,第一句话是:“你来得正好。”
他交给裴行俨很多个任务。
那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个任务。
清剿叛军。
“哪里的叛军?”裴行俨问。
裴世矩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小镇。
“这里。”他说,“聚众作乱,杀无赦。”
裴行俨领命而去。
***
那是他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一天。
他带着兵马赶到那个小镇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不是晚了。
是正好赶上。
赶上什么?
赶上屠杀。
那些“叛军”,根本不是叛军。
是百姓。
老人,妇人,孩子。
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冲进村庄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井边,有的倒在田埂上。死不瞑目,血还没干。
一个妇人倒在路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还在哭,声音细细的,像是不知道母亲已经死了。
一个老人靠在墙根,手里还握着锄头。锄头上没有血,只有泥。
一个孩子蹲在墙角,浑身发抖。看见他,吓得尖叫起来,爬起来就跑。
跑了几步,被一个士兵追上,一刀砍倒。
裴行俨愣住了。
然后他冲过去,一脚踹开那个士兵。
“你干什么!”
士兵被他踹倒在地,一脸茫然。
“将军,这是叛军……”
“他们是百姓!”裴行俨吼道。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倒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他。
裴行俨站在那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听见哭声,喊声,求饶声。
他看见一个孩子抱着母亲的尸体,抬起头,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那个被他救出来的女人,一模一样。
干净。
无辜。
什么都没有做错。
凭什么死?
裴行俨的天,塌了。
***
他冲进叔父的大帐。
裴世矩正在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裴行俨看着他。
看着那张他从小就敬重的脸。
“叔父,”他的声音在抖,“那些百姓,为什么杀?”
裴世矩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笔,平静地看着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裴行俨愣住了。
“那些百姓,死了就死了。”裴世矩说,“这个世道,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死。多他们几个,少他们几个,有什么区别?”
裴行俨的手攥紧了刀柄。
指节发白。
“他们……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的声音涩得厉害,“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裴世矩看着他。
“行俨,”他说,“你还年轻。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这个世道,对错不重要,活下来才重要。”
他顿了顿。
“我这么做,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
裴行俨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几年叔父的人。
他忽然想起苏眠说过的话。
“权力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它让手握它的人看不见百姓的苦。”
他看见了。
叔父看不见。
那些手握权力的人,都看不见。
裴行俨离开了。
腰间的官印和官服都留在了住处。
裴行俨一身布衣,骑着一匹老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他不知道苏眠还在不在那里。
不知道那个叫厉锋的男人会不会接纳他。
不知道三个人要怎么过。
他只知道,他心里想见她。
很想。
想得发疯。
他骑着马,走了一天,两天,三天。
走过戈壁,走过大漠,走过那些熟悉的、陌生的路。
走到第四天傍晚,他看见了一间客栈。
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团圆居。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推开门。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
后来,他真的再也没有走。
他在团圆居住了下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第二年,苏眠生下一个女儿。
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手都在抖。
那张小脸,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哭。
像她。
也像他。
苏眠躺在床上,看着他的样子,笑了。
“阿俨,”她说,“给孩子起个名吧。”
裴行俨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东西,想了很久。
“叫……念安吧。”他说,“念着平安,一生平安。”
苏眠点点头。
他看着女儿,又看看苏眠,又看看门外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和那两个跑进来凑热闹的男孩。
低下头,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念安。”他轻轻喊了一声女儿的名字。
小家伙在他怀里蹬了蹬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裴行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