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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所以,就是夸你” 三基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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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基地的食堂在一号楼二层。
四排长桌,一个打饭窗口,墙上贴着“节约每一粒粮食”的标语。
正是饭点,人不少,几十号人端着餐盘进进出出,说话声、碗筷声混在一片。
沈崇殷端着两个餐盘回来的时候,赤羲已经占了一张靠墙的桌子,他正用筷子敲着碗沿,敲出一段乱七八糟的节奏。咚、嗒、咚咚嗒
——调子不成调,但节奏感挺好,像某种即兴的鼓点。
沈崇殷扫了一眼,拉开了椅子。
“食堂大师傅手艺怎么样?”赤羲接过餐盘,往里面瞅了一眼。
青椒炒肉,不知名蔬菜,一碗飘着蛋花的汤。
“能吃。”沈崇殷在他对面坐下,慢条斯理的拿起筷子,
赤羲尝了一口土豆,点点头:
“还行,比总基地食堂强。那边这几年越做越难吃,也不知道是换了师傅还是换了调料供应商。”
沈崇殷没接话,低头吃饭,赤羲也不在意,一边吃一边絮絮叨叨。
总基地那帮老东西怎么把他踢出来的
——开了七次会,吵了七次架,最后投票表决,他输了三票。
—无聊。
路上遇到了一小股尸潮怎么绕道的
——不是打不过,是懒得打,绕过去多走两个小时而已,不耽误。
—嗯。
左肩的旧伤是怎么复发的
——前几天帮人搬东西,使大了劲,伤口崩了,自己又给缠上了。
—哦。
沈崇殷一直没说话,只是吃。
赤羲挑了挑眉,筷子戳了戳沈崇殷。
沈崇殷抬头,眼神询问:什么事?
赤羲不消停的眸子中盛满了笑意
“你部下有没有说过,沈科长板板正正的,特别有大人物的气质。”
沈崇殷面无表情盯着,视线扫视整个人,像是打量,又像思考这话什么意思。
赤羲摊手表示:我这人坦荡,大大方方的看。
—行。
“知道你这样吃饭像什么吗?”
“什么?”
沈崇殷放下筷子,想听听他会说些什么。
“嗯……”
赤羲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很好的比喻,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话起头了半天,最后无奈一笑。
“下次见告诉你吧,现在不能说。”
—。?
—行。
“你自己拔的针?”
—是审问的语气,像是审犯人一样的。
赤羲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笑了:“你怎么知道?”
“绷带缠歪了。”沈崇殷夹了一筷子菜,“你自己缠的,手法还行,但缠得太紧。会压迫血管,时间长了手麻。”
赤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绷带,又活动了一下左肩,点点头认同:“好像是有点麻。”
“止痛针也是拔一半就赶路的,你不怕感染?”
“观察很仔细啊,怕什么。”赤羲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又死不了。”
“嗯。”
他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在讨论今天的任务,有人在抱怨配额不够,有人在吹牛自己当年多厉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但沈崇殷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他只是吃。
赤羲看着他,忽然问:“你这十年,过得怎么样?”
筷子又停了下来,带有主人一贯的礼貌。
“挺好。”沈崇殷没有什么感情的语气传来,“训练,考核,升职。二十岁当科长,三基地最年轻。”
沈崇殷说的全是基地里对他的评价,很平静,没有炫耀,也没有满足,连一丝语气上的起伏都算不上,
把它只当做无关紧要的事情,讲述给赤羲听
—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赤羲放下筷子,看着他,“之前档案我看过了。作战科目全优,实战考场三次A+,前几年独自带队清剿东区尸巢,伤亡率保持在最低线。”
他顿了顿,笑得明媚张扬,
“不赖,你干得比我当年还狠。”
沈崇殷抬起眼,看着他。
“所以呢?”
赤羲被他这么一看,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有点咄咄逼人了。
那双眼睛还是淡的,没什么表情。但被这样看着,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审视的人,而不是对面这个二十岁的小孩。
他摇摇头,笑了。
“没所以。就是……夸你。”
“……”
—哦。
沈崇殷低下头,继续吃饭。
赤羲看着他的筷子在餐盘里移动,夹菜,送进嘴里,咀嚼,咽下,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很克制,像是被训练过的。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墙角的小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空空。
现在这个小孩坐在他对面,穿着作战科长的制服,肩膀挺直,吃饭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成长了呀,
赤羲没由来的感叹了一句。
至少那双眼睛里不是空的了。
但里面装了什么,他看不出来。
——不过很有责任心,照顾自己这个“老年人”
赤羲拿起筷子,继续吃这顿总是打断的饭。
吃到一半,沈崇殷忽然开口。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赤羲愣了一下。
“什么干什么?”
“退休。”沈崇殷抬起眼补充,“总不能天天在基地里晃,你好歹是个下任职领导。”
赤羲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认真想过。从总基地出来的时候,他只想着一件事
——离开那个地方。至于来了之后干什么,他没想过。
“还没想好。”他说,“可能……找点事做吧。”
“什么事?”
赤羲被他问得有点无奈。
沈崇殷没说话,更没移开目光,他就看着赤羲,一直等着。
赤羲本想敷衍一下,被他看得没办法,只好认真想了想。
“可能会去仓库帮忙?”他说,“听说那边缺人手。或者去训练新兵?我打架还行。”
沈崇殷没反对,也没有提出意见。
“或者……”赤羲忽然想起什么,“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总不能天天干活吧。”
沈崇殷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赤羲看见了。
“有吗?”
他追问。
“有。”沈崇殷说,“不多。”
“比如?”
沈崇殷难得沉默了两秒,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说:“有人搞地下乐队。”
赤羲愣了一下。
“乐队?”
“嗯。”
“什么乐队?”
沈崇殷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黑区地下一层,废弃车间。周末有人聚,搞那种演出。”
赤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还有黑区?”
“嗯,秩序不差就没人管。”
沈崇殷轻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
“你听过?”
“听过。”
“怎么样?”
沈崇殷想了想,认真回答。
“还行。”
“还行?”赤羲笑了,“就这?确定没有敷衍我?”
“你想让我说什么?”沈崇殷看着他,“说好听?那叫噪音。”
赤羲笑得更开心了。
—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噪音就对了。乐队嘛,不吵叫什么乐队。”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
“那个乐队,什么配置?”
沈崇殷看了他一眼。
“吉他,贝斯,鼓。”
“几个人?”
“五六个。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唱什么?”
“什么都唱。翻唱老歌,自己写的歌,乱吼一通,总之发泄一下。”
赤羲听得津津有味。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沈崇殷沉默了一秒。
“听过几次。”
“几次?”
“几次。”
赤羲盯着他看了半天。
沈崇殷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赤羲忽然笑了。
—?一天天在笑什么。
“行吧。”他往后一靠,“改天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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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人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赤羲忽然停下来。
“对了。”
沈崇殷回头。
“那个乐队,”赤羲看着他,“你觉得怎么样?”
沈崇殷想了想,挑了一个比较中肯的回答。
“贝斯手还行。”
“就这?”
“鼓手一般,节奏不稳。”沈崇殷说,“吉他手技术可以,但太爱炫,抢拍。”
赤羲愣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着沈崇殷,眼神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懂这个?”
沈崇殷没回答,转身走了。
—什么意思,感觉被贬低了。
赤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刚才沈崇殷说的那些话
——贝斯手还行,鼓手节奏不稳,吉他手抢拍。
这不应该随便听听能听出来的,除非确实有个好音感,
否则
这个人,到底听过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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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崇殷回到自己的一间小房子,他拒绝了上面提供的一套新居,选了一间坐落于居名区靠外的平房。
关上门,站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把地上切成一块一块的白。
走到床边,缓缓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伸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很多东西
——文件,笔记本,几支笔,一块备用的身份牌。
最底下,压着一对鼓槌。
他拿出来,握在手里。
—有十年了吧。
槌头磨得更秃了,槌身上的裂痕比原来多了几道。有一处裂得厉害,用胶带缠着,还是几年前他自己缠的。
他握着那对鼓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发呆,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却挂着一把贝斯。
是三个月前从一个退役的老兵手里买的。那个人要搬去北边的新基地,带不走,就便宜卖了。
沈崇殷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它。
他只是那天路过,看见那把贝斯靠在墙边,就走过去问了一句。问完就买了。
买回来之后,他没跟任何人说。
自此以后,每天晚上闲余时间,他关上门,戴上耳机,对着教学视频,一点一点学。
条件不好,资源都是录下来的,效果不佳,有些地方模糊不清,需要反反复复的去听,为此,他还专门去一个小孩手里买了一份贝斯入学教程。
边都被磨得看不清楚。
手指也磨破了,缠上胶带继续按。音弹不准,一遍一遍重来。节奏跟不上,开着节拍器练到凌晨。
三个月,他已经能弹下来好几首歌了,
沈崇殷就是这样,想做好的事情一直做,会不会有结果,他不知道
只会等待和坚持,但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他也没去过那个乐队,他只是知道那里有个贝斯手,弹得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去,他只知道,每次路过地下一层那个入口的时候,他会停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来了来了,谢谢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