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监护人：赤羲。” 【插叙一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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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叙一份回忆】
末世第十年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八月刚过，废墟上就开始飘雪。灰白色的雪落在那片雾蒙蒙的城市残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觉得是更冷了。
赤羲那年十九岁，意气风发最得意。
刚刚杀完一波尸潮回来，作战服上还沾着黑褐色的血，没来得及换，就被通知“一小时后宣誓上任”。
总基地经评估给他升职了，从一个小队长变成了作战指挥部的副师长——十九岁的副师长，
末世里活下来的人不讲年纪，只讲本事，比谁的拳头硬，就能在这片废土活的更久。
就在他穿过临时安置区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小孩。
临时安置区在总基地的东侧，一排排铁皮棚子挤在一起，住着那些刚被救回来、还没来得及分配的去处的人。
赤羲平时很少走这边，经过将近十分钟时间都在应付路人的贺喜，实在有些吃不消，
主要有些得罪人，年少不知权势人情，也懒与他人打舌战，刚好抄近路。
那孩子蹲在墙角，到处脏兮兮的，头发也不干净，就一个人。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袄，棉袄太大，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只蜷缩的刺猬。他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凉了的粥，没动过。
这孩子的眼睛看着前面，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很空。
赤羲生活这么久，见过很多双眼睛。
——恐惧的，愤怒的，绝望的，贪婪的。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赤羲描述不出来这种感觉
——不是麻木，不是空洞，是真正的空。
像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废墟，风刮过去都留不下声音。
鬼使神差下，他停下脚步。
“谁的小孩？”
旁边有个管安置区的老头，正蹲在门口抽烟，听见问话抬起头，看见是他，赶紧站起来。
“赤队啊——那个，没人认领，前天从东区捡回来的。十岁吧，应该是第一年出生的。”
“没父母？”
“没了，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命大。他娘好像在避难所生他的时候就感染了，生完就没了。他爹带着他熬了九年，去年死在一次尸潮里。”
老头叹了口气，“这孩子命硬，就是不爱说话，之前给什么吃什么，让去哪儿去哪儿，这两天……唉，就是不开口。”
赤羲没说话，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
孩子没躲，也没迎，见到一个陌生人也不害怕，神情更像是在发呆。
“饿不饿？”
孩子摇头。
“怕不怕？”
孩子摇头。
“想不想看个大热闹？”
孩子的眼神动了一下。
就那一下。
不是好奇，不是期待，只是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落进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很快又平复下去。
但赤羲看见了。
“行，跟我走吧。”
三分钟后，赤羲拽着那孩子的手腕穿过人群。
——真不会照顾孩子啊，手腕都被拽红了。
孩子跌跌撞撞跟着，太小了，跟不上他的步子，但也没挣开。
那只手太热了，热得他有点恍惚。
周围有人侧目
——一个作战处的长官，作战服上还带着血，拽着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孩，穿过安置区的泥泞小路。
赤羲谁也没看，
只管往前走，头也不回，边走边说：
“小孩，叫什么呀?”
“…沈崇殷。”
“好听的。”
“沈崇殷，看好了啊，你哥今天帅炸了！”
孩子没回答。
沈崇殷放开了手，但他的眼睛，看着那个背影，目光紧紧跟随
广场上人头攒动，嘈杂声不绝，
“唉，这就是赤队长吧?”
“嘁，可风光了，待会一佩戴徽章，人家就是副师长喽。”
“哎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家那个老大，四十来岁的，连个小队长都没有混上。”
“……”
总基地的上任仪式很隆重，至少末世的标准算隆重了。
台子上拉着一条横幅，写着“人类延续，使命在肩”，台下站着几百号人，
有穿作战服的，有穿后勤制服的，还有穿便装的文职人员。
赤羲把那个小孩放在人群边缘，蹲下来看着他说：“站这儿别动，待会还有带你去办事情，昂乖。”
孩子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赤羲揉着他的头发笑了笑，站起来，走上台。
在万众瞩目下，那个人在台上闪闪发光。
沈崇殷就站在原地，抬头看着他。
那个人站在台上，面对着几百号人，在说什么。
他听不见，也不关心，他只是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讲话的时候会挥手，会笑，会拍桌子。
底下的人有时候鼓掌，有时候笑。
孩子懵懂的眼神就只有说不清，看不懂。
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太阳那种亮，是火那种。
会烧，会烫，会让人觉得离近了会疼。
但那个人刚才蹲下来揉他头发的时候，手是热的。
不是烫，是热。
那种热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他爹还活着的时候，冬天抱着他，把他裹在怀里。
那时候也很冷，但他爹的胸口是热的。
后来他爹没了。
那种热就没有了。
现在又有了。
不是延续
是新的，是…
仪式结束的时候，人群散去。赤羲从台上下来，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沈崇殷，等久了吧？”
孩子摇头。
赤羲笑了，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为什么这么喜欢揉头。
“走，给你登记去。”
登记处在一号楼一层，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她看见赤羲进来，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小孩，愣了一下。
“赤副师长，这是……?”
“给他登记。”赤羲把小孩往前推了推，“新来的，十岁。”
女人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赤羲，犹豫了一下：“这孩子……有名字吗？”
赤羲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
小孩抿了抿唇，没说话，但拉了拉赤羲的衣角。
赤羲挑眉，转头对女人说：“沈崇殷。”
女人愣了一下：“姓沈？不是跟您姓？”
“跟我姓干什么。”赤羲靠在门框上，“我姓赤，他就沈，有问题？”
没问题，当然没啥问题。
末世里，这种事多了。
救回来的人随便取个名字，有时候跟救命恩人姓，有时候不跟，全看心情。
女人不再问，低下头开始填表。
“姓名：沈崇殷。年龄：十岁。籍贯：原东区避难所。健康状况：营养不良，其他待查。安置去向：——”
她抬起头，看着赤羲。
“赤处长，这孩子安置到哪儿？”
赤羲难得沉默了两秒。
“先放我名下。”他说，“回头再安排。”
女人愣了一下，但没多问，低头填上。
“监护人：赤羲。”
填完之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铁片，放在压字机下面，一下一下压出几行字。
姓名：沈崇殷
编号：A-1127
登记日期：末世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她把铁片递给那个孩子，尽量温柔的笑
在这末世里，最可怜的就是孩子了，有些孩子一出生就没见过好的世界。
孩子接过来，巴掌大的一块铁片，边缘有点毛刺，上面压着他的名字和编号。他攥着那块铁片，
赤羲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对鼓槌。
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破破烂烂的，槌头都磨秃了，槌身上还有几道裂痕。
“拿着。”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赤羲把鼓槌塞进他手里，说：
“心烦了就敲，小孩子，还是不要一直板着脸啦。”
就这一句。
然后他站起来，对那个女人点点头，吩咐一句照顾，转身走了。
孩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鼓槌，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的铁片。
他没敲。
但他一直留着。
那一年，沈崇殷十岁。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捡他，也不知道那对鼓槌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那天很冷，但那个人的手很热。
哪怕那个人也没有来看过几次，从那次之后仿佛消失了一般。
后来很多个夜里，他从噩梦中醒来，一个人缩在床角，听着外面的风声。
他的手会摸到枕头下面那对鼓槌，冰凉的，粗糙的。
他想敲。
但他没有。
他怕敲了之后，那个人会听见。
他更怕敲了之后，那个人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监护人：赤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