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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我不会。”
案子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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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子结了的第二周,赤羲来找他。
那天晚上,沈崇殷在办公室加班。门没敲,直接开了。
赤羲探进一个脑袋,笑眯眯的。
“忙呢?”
沈崇殷抬起头,看着他。
赤羲走进来,没啥形象的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那个案子结了?”
沈崇殷点点头。
“抓了个流民?”
沈崇殷再次点点头。
赤羲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信吗?”
沈崇殷沉默了两秒。
“不信。”
赤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不信你还让它结了?”
沈崇殷摇摇头,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茶水微凉,已不似原先那般冒着热气。
“不是我让它结的。”
赤羲眨眨眼。
“那是谁?”
沈崇殷没回答,只是抬眼看他,那眼神太冷了,像是完全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赤羲也不追问,往后一靠,笑容渐渐淡下来。
“行吧,不问。反正跟我没关系。”
“我今天来找你,是有别的事。”
沈崇殷等着赤羲开口。
赤羲说:“那个乐队,我加入了。”
沈崇殷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微小,赤羲并没有看到。
“嗯,当鼓手?”
“对。”赤羲点点头,“我跟他们说了,我以前打过民族鼓,想试试。他们让我打了一首,然后就留下了。”
沈崇殷点了点头,示意继续说。
“那个原来的鼓手,现在给我当替补。”
赤羲看着他,忽然问:“你真不想来?”
沈崇殷摇摇头。
“我不会。”
“学啊。”赤羲说,“我都二十九了,还能学。你二十,怎么不能学?”
“公务繁忙,没时间,不感兴趣。”
赤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行吧,不强求。”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贝斯手。”
沈崇殷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什么来着……陆梓川?”赤羲回头看他,
“你知道吗?”
沈崇殷摇摇头。
“不知道。”
赤羲理所应当点点头。
他笑了笑,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
“改天介绍你认识啊,沈科长。”
说完就走了,如来时一般,依旧是那个背影。
沈崇殷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贝斯手。
陆梓川。
他想起那个人站在舞台角落的样子,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子。
他想起自己墙上挂着的那把贝斯。
他想起那些一个人练琴的深夜。
他想起每次路过地下一层那个入口的时候,停下来的一秒。
就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心里复杂吗,不。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黄。
他看着那片黄,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弹贝斯。
但他从来不去那个乐队。
因为他不知道,去了之后,要怎么说。
怎么说“我也在学”?
怎么说“我练了三个月”?
怎么说“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就为了听一秒”?
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选择不去。
昨天晚上,沈崇殷收到一封信。
信是从东区送来的,皱皱巴巴的,上面沾着灰。寄信人的名字他不认识,但拆开之后,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
一张出库单。
末世二十一年的,新的,上面写着:药品一批,数量十箱,接收人——郑州。
备注栏是空的。
没有盖章。
沈崇殷看着那张纸,把那张纸叠好,和那七张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似乎有人在唱歌。
很远,从地下一层那个方向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但他听出了鼓点。
是赤羲在打鼓。
那个人的鼓点很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站在窗边,听着那鼓点,听了很久,恍恍惚惚。
他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寄来的。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单据在外面。
他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要查多久,要查到什么程度。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基地里,还有人在等着看,他会不会查下去。
他站在窗边,听着鼓点。
鼓点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
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想起赤羲说的话。
“你什么时候也再来听听?”
还是继续写报告。
窗外,鼓点还在响。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那个人的心跳。
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不是不问,是问不得。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来。
一个月后,郑胖子死了。
死在宿舍里,据人说是自己吊死的。
消息传出来那天晚上,基地里炸了锅。
有人说他是畏罪自杀,有人说他是被人灭口,有人说他是受不了委屈。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人敢大声说。
老马来找沈崇殷,脸色铁青,急忙开口:
“沈科长,这事儿……”
沈崇殷站起来,拿上挂在椅子上的外套
“走,去看看。”
郑胖子的宿舍在后勤区,一间十五平米的单人房。门开着,里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保卫科的在拍照、记录。
沈崇殷走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床上很整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还有半缸水。
人吊在门框上,用一根绳子。
沈崇殷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郑胖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肉全塌下去了,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
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人蹲在他办公室门口,像一条被雨淋透的狗。
他想起那个人临走前说的话:
“沈科长,您信我吗?”
老马走过来,压低声音。
“沈科长,您看这……”
沈崇殷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处理现场,看他有没有家人,向上报备,索要抚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然后他伸手,把门上的一张张纸撕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
头也不回走出去,
身后,老马还在喊他。
模模糊糊,什么也听不清,像是被掩盖住。
穿过人群,穿过走廊,穿过生活区,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他关上门,站在黑暗里。
他关上抽屉,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很白,很冷。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把贝斯。
他抱着那把贝斯,坐回床上。
他没有弹。
只是抱着。
抱着那个从来没有去过的乐队。
抱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开口的人。
抱着那些烂在底下的、永远查不清楚的事。
窗外,月光照在他身上。
他就那么坐着,抱着那把贝斯,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