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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若你听见,这一曲低诉。” 周六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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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凌晨,沈崇殷站在地下一层的走廊入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赤羲只说“改天”,没说“今天”。
但今天是周六,赤羲一定在乐队,陆梓川也一定在。
他望着那条堆满锈蚀零件的走廊,只要走进去,拐三个弯,就能看见那扇半掩的铁门,就能听见那首《木画》。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走廊尽头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到底在犹豫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却停住。
他也怕。
怕抓不住,怕抓住了又失去,怕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深渊里,等了这束光整整十年。
沈崇殷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条黑暗的走廊。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昏暗的灯光拉长影子,锈蚀的零件堆在两侧,空气里飘着灰尘与铁锈的味道。一个弯,又一个弯,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更是沈崇殷的心路。
直到,远处飘来音乐声。
断断续续,是鼓点与贝斯的交织。
他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鼓点是赤羲——永远那么稳,像心跳。
贝斯是陆梓川——沉得往下坠。
沈崇殷停在第三个拐角。
那扇半掩的铁门就在前方,门缝漏出暖黄的光,音乐声清晰起来。
不再是刚才的练习曲,是一首新的。
----“木头不会说谎话,画下的全是放不下。”
----“风把屑碎吹成沙哑,藏在漫画的对白,没发芽,就落下。”
贝斯缓缓起头,轻,慢,低,像从地底一点点往上爬。
鼓点跟着进来,很轻,偶尔一下,像呼吸。
是《木画》吧。
他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冷的墙,窄的家,一把木头刻成”
----“我用孤寂的画,指一段没名字的路”
----“等你回头,等你停驻,等一声,轻轻碎语。”
贝斯线一路往下沉,沉到最暗的深渊底。
鼓点渐渐加重,一下,又一下,把什么东西往上推。
吉他切入,撕开一道细缝,光就从那道缝里漏了进来。
----“他想抓住。”
沈崇殷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若你听见,这一曲低诉。”
屋里所有人都回过头。
沈崇殷第一眼看见了那个鼓手。
赤羲坐在鼓后,手里还握着鼓槌,看见他的那一刻,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陆梓川抱着贝斯,站在舞台角落,安静地望着他。
还有其他乐队成员,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沈崇殷站在门口,一动未动。
赤羲先开了口,只有两个字,自然得像等了他很久:“来了?”
沈崇殷轻轻点头。
赤羲笑起来,眉眼明亮:“站着干什么,过来。”
他穿过人群,穿过那些好奇又温和的目光,走到舞台前。
赤羲从鼓后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沈崇殷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也以为。”
赤羲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沈崇殷微怔,赤羲没解释,只看着他,那目光太暖,暖得他有些恍惚。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赤羲转身走回鼓后,重新拿起鼓槌:“来,听完这首。”
音乐再次响起,还是那首。
他望着鼓后的人,看着对方低头打鼓的侧脸,鼓点稳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懂了赤羲说的那种感觉,暂时想不起郑胖子,忘了单据,忘了基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脏事。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这阵像心跳一样的鼓点。
一曲终了,沈崇殷仍站在原地,人群里爆发出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再来一遍。
吉他手从后抬头,朝他挥挥手:“沈科长!别站着呀,过来坐!”
赤羲已经走过来,伸手轻轻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旁边的空位上:“坐着听。”
赤羲看着他,忽然问:“刚才听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两秒,声音轻得像耳语:
“在想……抓不住怎么办。”
赤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
“抓不住就接着抓。”
他起身,走回鼓后,沈崇殷坐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反正我在这儿。
第二曲开始,依旧是《木画》。
沈崇殷忽然明白了,这首曲子是陆梓川写给自己的,也是写给所有困在黑暗里的人。
写给站在深渊里等光的人,写给想伸手又不敢的人,写给终于敢迈出第一步的人。
比如他。
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很轻,很短,却真实。
舞台上的赤羲看见了,隔着人群,隔着乐器,隔着一屋子的音乐与灯光,他清清楚楚看见了。
赤羲也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停顿间,鼓槌都差点从手里滑落。
那天晚上,沈崇殷待到了凌晨三点,他安安静静地听。
听《木画》被反复弹了四遍,听观众讲以前当学徒的趣事,听说末世前的音乐学院,听前任鼓手吐槽新学的键盘有多难。
散场时,陆梓川走到他面前,面具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安静的眼睛。
“那首曲子,是写给一个人的。”
陆梓川的声音很平,“那个人在深渊里等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也不知道他等到了没有。但我想,如果他等到了,应该来听一听。”
他看着沈崇殷,轻轻问:“你等到了吗?”
沈崇殷望着他,很久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梓川的眼底,掠过一点极浅的笑意,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赤羲走过来,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肩上:“他跟你说什么了?”
沈崇殷没答,赤羲也不追问,只笑了笑“走,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出废弃车间,穿过昏暗的走廊,踏上楼梯。
凌晨的风很冷,卷着末世特有的灰烬与铁锈味,沈崇殷走在前面,赤羲跟在身后,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的通道里轻轻回响。
到宿舍楼下,沈崇殷停下脚步,转过身。
赤羲仰头看他:“怎么了?”
他沉默两秒,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那对鼓槌,还在。”
赤羲愣了愣:“……什么?”
沈崇殷没再解释,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窗口,他忍不住停下,往下望。
赤羲还站在原地,仰着头,正好看向他。
看见他探头,赤羲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沈崇殷没有挥手,却站在窗口。
回到宿舍,他关上门,站在黑暗里。
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他握紧鼓槌,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咚——”
很轻,很稳。
再一下。
“咚——”
又一下。
“咚——”
他敲了一遍又一遍,不急,不慌,不乱。
像赤羲的鼓点,像心跳,像黑暗里永不熄灭的光。
沈崇殷忽然笑了,不是浅淡的一瞬,是真正轻松的、温柔的笑。
他放下鼓槌,躺回床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白而凉,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