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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请真君开示 大庆这日, ...

  •   大庆这日,正殿香火浓得化不开。

      三百二十人。三州十七观住持,各观首座弟子,织罗观全观道众,还有几位特邀的乡绅香客,把正殿塞得满满当当。

      香烟从香炉里升腾起来,被殿外的风扯成一道斜线,从正殿大门飘出去。烟气太酽了,酽得蛛蛛在梁上直眯眼,被熏醒了。

      睁眼一瞧,梁下黑压压一片脑袋。

      三百二十个。

      三百二十个人类,立在他梁下,仰着脖颈,盯着他。

      蛛蛛八条腿同时一软,拿前足死命勾住梁木,才没让自己栽下去。

      三百二十个啊。

      活了五百一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杵在他梁下。

      上次青云观修缮那回,也就十几个人。上上次那任住持收徒,几十个。上上上次——

      不敢往下想了。

      他就知道一件事:这帮人堵在这儿,蠓虫一只都飞不进来。

      四十六天了,他肚皮贴木,腿发颤,已经四十六天没正经进过食了。

      存粮就剩两只干虫,压箱底的——可他快压不住了。

      往梁缝深处瞟了一眼,两只干虫用丝缠着,挂最里头。他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唾沫。

      再等等吧。

      万一他们待会儿就走呢?

      ---

      “跪——”

      知客这一嗓子拽得老长,三百二十人齐刷刷跪下,膝盖砸在蒲团上,动静整整齐齐。

      玄机子着紫袍,拈三炷香,跪在最前头,沉声诵起《织罗真经·开示篇》,众人紧随其后,诵经声嗡嗡回荡在殿中:

      *“真君不言,而言尽万象。真君不动,而动彻乾坤。真君在梁,在檩,在檐,在瓦。在众生抬头处。”*

      诵毕,玄机子伏地三拜,起身又跪下去,嗓音微微发颤:“弟子玄机子,率三州十七观道众,恭请真君开示。”

      三百二十人齐齐伏地,殿里倏然静下来,只剩香烟升腾的窸窣。

      ---

      蛛蛛在梁上,瞅着底下三百二十个后脑勺。

      他们不动了,终于没人瞅他了。

      他不晓得“开示”是啥意思,只知道这是个逮虫的好机会。他太饿了,八条腿绷得发紧,腿根的金光因饥饿和紧张微微发亮,比平时黯淡了不少——饿的,愿力颗粒吸收不济,发光效率都低了。

      必须逮虫。

      此刻。

      立马。

      他瞄了瞄殿里的风向,穿堂风还在,可让这三百二十人挡得七零八落,只剩一丝细风从人缝里钻进来。蠓虫不爱往人堆里扎,它们爱敞亮地方。

      往殿门口瞅,殿门外,日光照着的台阶上,有一小群蠓虫在飞,却迟迟不进来——人忒多了。

      可蠓虫偶尔会从人缝里穿过去——要是风向赶巧的话。

      蛛蛛盯着那群蠓虫,眼睛一眨不眨,看它们盘旋,飞舞,有一只慢慢朝殿门挨近。

      近了。

      更近了。

      那只蠓虫飞进殿门,顺着那丝细风,往梁上扑来。

      蛛蛛的心跳都快了,八条腿绷成了弓弦,距离三丈,风向偏东南微风,光线逆光——时机正好!

      吐丝!

      一缕银丝从梁上垂落,快,准,狠——朝那只蠓虫卷过去!

      就在丝垂下去的刹那,梁下不知谁猛然抬头望了一眼。

      蛛蛛腿一哆嗦,丝偏了三寸。

      蠓虫擦着丝边掠过去,隐没在人群里。

      丝在空中晃了晃,收了回去。

      蛛蛛缩回梁缝,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把脸埋进腿间。

      当着三百二十人的面。

      逮虫失手。

      五百年来最栽面的一天。

      腿上的金光还在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他,他更憋屈了。

      为什么要抬头?!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抬头?!

      ---

      “真君垂丝了——”

      不知谁头一嗓子嚷出来。

      三百二十人齐齐仰头,望见一缕银丝从梁上垂落,日头底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殿门口轻轻摇曳,晃了三下,便收了回去。

      三百二十人屏住呼吸,随即炸开了锅。有人趴地上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哆嗦着念叨“善哉善哉”,有人死命往前挤想瞅得更真切些。

      玄机子跪在最前头,仰着脸,眼眶泛红,指尖微微发颤。

      “真君……”

      他不晓得真君今儿为啥垂丝,不晓得那缕丝啥意思,他什么也不晓得。

      可他望见了。

      真君回应他了。

      四十六天。总算等到了。

      至于那缕丝为什么晃了三下——

      一定有深意。

      ---

      “丝者,思也。”清玄观住持头一个开腔,捋着长须慢悠悠道,“垂者,示也;收者,敛也。真君此示,是教我等——思考要深入,表达要克制。”

      玉枢观住持连连颔首:“善哉善哉!弟子方才观之,丝垂三尺七寸,三七之数,三为生发,七为终结——真君是在开示:生发之时,即终结之始;终结之处,即新生之机!”

      紫阳观住持也跟着开口,面色凝重:“弟子观那缕丝,垂而复收,此乃元气运行之象,归根复命之理。真君是在开示丹道!”

      白云观住持仰着脖子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家观里那蜘蛛,活三年就蹬腿。真君活五百年,这就是开示。”

      众人默然,好像……也没错?

      ---

      三百二十人,每个人都“望见”了真君显圣,每个人都觉着自己懂了,每个人都在解读。

      可没人问:真君为啥垂丝?

      因为真君不言。问了也不答。

      所以只能猜。

      猜出来的答案,就是真理。

      多简单的事儿啊。

      ---

      明心立在殿外台阶上,怀里抱着扫帚。

      他离得远,可瞧真切了。

      那缕丝下去的时候,确实有只蠓虫飞进来。可丝偏了,没粘住。蠓虫飞走了。丝晃了晃,收回去了。

      就是没逮着虫嘛。

      他垂下眼皮,忍着没笑。

      殿里,住持们还在争“丝垂三尺七寸的深意”,还在争“垂丝喻元气运行还是喻思考表达”,还在引经据典互相印证。

      他仰头看梁,梁缝里,那道金光一闪一闪的,蔫蔫的。

      他想,它此刻大概憋屈坏了吧。当着三百二十人的面逮虫失手,换谁谁憋屈。

      可他没吭声。

      就立在那儿,抱着扫帚,瞅着殿里的热闹,瞅着日头越升越高,影子越缩越短。

      大庆还在继续。

      误会也还在继续。

      ---

      大庆仪式散后,各观住持道众陆续离去,玄机子却依旧留在正殿,独自跪在梁下不肯起身。

      夜深了,殿里只剩他一人,一盏长明灯,一只香炉,一缕青烟。

      他跪着,不敢问真君那句话啥意思,怕问了,真君不搭理;更怕真君搭理了,他听不懂。

      膝盖早木了,他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

      梁上,蛛蛛饿得腿发软,连团着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趴着,瞅着梁下那人,那人今儿眼眶红了,当着三百多人的面,指尖一直颤。他不明白这人为啥这样,只知道今儿一整天,连只蠓虫的影子都没见着。

      往梁缝深处瞄了一眼,存粮还剩两只干虫。

      踌躇了一下。

      那是压箱底的。

      可如今真压不住了。

      他从梁缝里勾出一只干虫,用前足捏着,慢慢嚼。干虫没啥滋味,硬邦邦的,好歹能扛饿。他一点一点嚼着,八条腿渐渐松弛下来。

      咽下一只,瞥了一眼梁下那人,那人还跪着,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蛛蛛愣了愣。

      记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跪着,这样发颤,这样在夜里偷偷抹泪。

      那人后来走了,再没回来。

      他不待见这人堵他风口,可他也不愿再瞅见有人从他梁下消逝。

      他把剩下那只干虫从梁缝里勾出来,用丝缠住,慢慢放下去。

      丝从梁上垂落,穿过月光,穿过青烟,穿过长明灯的光晕——落在那人面前三尺的地方。

      干虫轻轻磕在青砖上。

      丝收回去了。

      ---

      玄机子垂着头,忽见眼前落下一缕丝,他整个人僵住了。

      又垂丝了。

      今夜又垂丝了。

      低头,瞅见面前地上有一小团干瘪蜷曲的东西,伸手拈起来,是一只干虫。

      真君给他一只干虫。

      这啥意思?

      他攥着那只干虫,指腹轻轻摩挲着,仰头看梁,月色里,梁上那道金光一闪一闪的,和白天一样。

      真君在瞅他。

      他知道。

      可他不晓得这是为啥。

      他攥着那只干虫,继续跪着,心里翻来覆去,只觉得这干虫定是藏着真君的开示。

      这时,殿门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明心端着扫帚进来扫地,撞见这一幕,心头一惊,赶紧收住脚步,攥紧扫帚柄,险些弄出声响,他悄悄立在门后,没敢上前。

      ---

      天光大亮时,玄机子才站起身,腿一软,扶住香案,他把那只干虫小心翼翼收进袖中,珍而重之,然后步出殿门。

      明心见他走了,才轻手轻脚进殿扫地。

      ---

      梁上,蛛蛛望着那背影消融在晨光里,收回目光,趴好。

      门口有蠓虫飞进来——那人走了,风口通了。

      垂丝,粘住,咽下。

      终于吃上了。

      日子还得过。

      ---

      明心扫到梁下时,瞅见地上有一小撮灰——像虫子残骸焚过的痕迹,他不晓得那是啥。

      仰头看梁,梁上那只蜘蛛正在逮虫,丝下得又快又准,蠓虫一只接一只被粘住,肚皮也不像前些日子那样泛白了,精神多了。

      他弯了弯嘴角,接着扫地。

      扫帚划过青砖,沙沙,沙沙。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请真君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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