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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君传法了? 干虫送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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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虫送出去后又过了七日,蛛蛛发现一件事:梁下的蠓虫变多了。
不是多了一星半点。是密密匝匝涌出来,多得让他咋舌。多到他每天只需忙活两个时辰就能填饱肚子,剩下的光阴——蜷着睡觉、支颌发呆、琢磨蜘蛛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
他弄不懂缘由。
但他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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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晓得的是,正殿东南角摆了五盆水。
香积厨老张搁的。
三日前,住持玄机子路过香积厨,冷不丁问了一嘴:“老张,蠓虫稀罕什么?”
老张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怔了怔:“啊?”
“蠓虫。”玄机子说,“它们爱往什么地方钻?”
老张拧眉琢磨了老半天。他在织罗观烧了四十年灶,从来没忖度过这桩闲事。但住持动问,总得应一声。
“潮乎的地方呗,”他说,“山里的蠓虫凶,山里潮气重。”
玄机子颔首,转身离去,转头便吩咐老张在正殿摆上几盆清水,只说“引些虫气”,未多做解释。
翌日,正殿东南角多了盆水。
后日,又多一盆。
再一日,又一盆。
第五天明心去香积厨领馒头,老张鬼鬼祟祟凑上来:“住持近日是不是——那个了?”
他戳了戳自己脑壳。
明心说:“没。”
老张将信将疑。明心也懒得掰扯。他把馒头往袖筒里一掖,朝正殿踱去。
路过东南角,他驻足数了数——五盆水。码得齐齐整整,水色澄澄的,漾着天光。
他仰脸望梁。
梁上那只蜘蛛正忙着捕食。丝缕垂下来,缠住一只蠓虫,收丝,送进嘴里。行云流水。
肚腹比半月前浑圆了些,银灰的皮壳泛出润泽的光。
明心嘴角翘了翘,他晓得蜘蛛不吃馒头,可除了这个,他也不知道该给它点啥,就当是陪它解解闷,依旧把馒头掰成碎屑,朝梁上抛去。
水盆还在原地。住持那点缱绻心意,梁上那位浑然不觉,蠓虫却门儿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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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蛛瞅见碎屑飞上来。
又是那个半大孩子。
他垂眼觑了觑——馒头渣,硬邦邦的,咽不下肚。
他用前足扒拉两下,把碎屑拨到一旁,继续候着蠓虫。
今儿个心境敞亮。蠓虫稠,吃得饱,腿肚子不抖,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也稳当了。
他决意不跟这人类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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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州十七观,此刻正沸反盈天。
闹腾啥?参详真君开示。
谁参得深,谁参得玄,谁参得旁人听了一愣一愣的,谁就拔了头筹。
玉枢观住持闭关三昼夜,总算破关而出。他把弟子们召到大殿,面色沉得能拧出水:“那日大庆,真君垂丝三尺七寸,三为萌发,七为收束,此乃点化吾等: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生死本是一回事,方契大道!”
弟子们纷纷颔首,有那机敏的已经开始走笔记录,无人诘问他目测的尺寸准头几何。
紫阳观住持闭关五日刚能起身,唤来弟子便凝声道:“真君垂丝收束时绕空成圈,此为周天之意,是在演示元气运行,周流不息,无始无终!”
弟子们恍然大悟,交口称赞师父目力过人,无人知晓他彼时压根没抬头。
白云观住持最是实在,日日去正殿枯坐端详梁上蜘蛛,弟子问他参透了啥,他寻思片刻:“咱观里那蜘蛛熬三年就蹬腿,真君活五百年还赐干虫,这便是开示——修道如捕虫,贵在踏实惜食,不贪多求速。”
弟子愣了:“就……就这?”
白云观住持睃他一眼:“还不够?”
弟子不敢吱声了。
清玄观住持八十出头,老眼昏花且未去大庆,却道听途说炮制了五千言《织罗真君垂丝开示义疏》,核心要义:丝者思也,垂者示也,收者敛也,真君教诲吾辈思虑要深、言辞要敛。文末一句更是掷地有声:真君垂丝三尺七寸,而教尽天下后世。
但无人敢点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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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篇文字,码在玄机子案头。
十七种阐发。玉枢观的象数派,紫阳观的内丹派,白云观的朴实派,清玄观的考据派——还有论阴阳的,说五行的,讲因果的,谈缘法的。有位老道称是讲用膳需细嚼慢咽,被旁人驳了,说与真君气象不侔。
十七篇,篇篇质问他:总住持意下如何?
玄机子在寮房里枯坐了一整夜。
烛芯哔剥响了几回,窗纸从墨色褪成青灰,又从青灰泛成鱼肚白。他把那十七篇文章颠来倒去看了三遭,每个字都在眼前晃悠,晃得眼眶发涩。
天光大亮时,他撂下文章,揉了揉眼窝,反复摩挲掌心的道纹,指节发白。
他怎生就没想到这层?丝者思也?三为萌发七为收束?元气运行周而复始?
他在梁下跪了四十六天,真君就在眼皮底下垂丝,他却啥也没参透,只懂得攥着拳隐忍。
那些人,遥遥瞟一眼,就能炮制五千言。
他蓦地觉得这屋子空落落得瘆人。案头的茶早就凉透,没人去碰。窗外的鸟雀聒噪得欢实,一声叠一声,却与他无涉。
这三百年来,莫非不是诚不诚的症结?
是他压根儿没那副根骨。
祖师爷清远真人,当年蒙真君赐下一支签,下山开枝散叶,创下三州道统。师父亲口说过,清远祖师的签,看似上上,实则是反着的,只是祖师爷从未点破。
他呢?真君在他眼前垂丝示现,他只会守着梁下执念。
这位子,他配么?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跟根刺似的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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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蛛不晓得那人类在琢磨啥。
他就察觉,近日这人类有点邪乎。跪在那儿愣神,跪在那儿吁气,跪在那儿猛地晃脑袋,跪在那儿嘴里嘀嘀咕咕。
他听不明白人话,但瞧得出来——这人类面色灰败,眼窝塌陷,道袍空空荡荡挂在身上,活像一株晒蔫的野菜。
有一回,那人类跪着跪着,冷不丁开口:
“真君,弟子是不是……不该接这位子?”
嗓音哑得厉害,跟砂纸蹭过木头似的。
蛛蛛趴在梁上睃他。
啥叫“位子”?他弄不懂。他就晓得这人类堵了他四十六天的风口,后来风口不堵了——大庆收场,各观住持作鸟兽散——但这人类还是天天来,天天跪,一天比一天干瘪。
他也不晓得该咋整。
他又没手没脚,就剩缕丝。
他垂了根丝下去,左前腿的银痕隐在金芒里,丝缕上的金光,正是从腿根的愿力颗粒里透出来的。
丝缕晃晃悠悠往下坠,穿过一缕青烟,在光柱里闪了闪。垂到半截,他寻思片刻,又把丝收了回来,迅速蜷起腿僵住——垂丝作甚?又没蠓虫,还怕那人类抬头瞧见。
他继续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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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每天洒扫,每天撞见住持。
住持跪在那儿,像尊泥塑。有时明心扫到他身后,他都浑然不觉,眼珠直勾勾盯着梁上,也不知在瞅啥。弟子们几次想进殿劝住持歇息,都被明心摆手拦下,他晓得,住持的执念,旁人劝不动。
明心端粥过去,撂在蒲团边沿。
“住持,用点吧。”
玄机子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撩一下。
粥的热气袅袅升腾,飘到他下巴底下,散了。他就那么跪着,仿佛没听见。
明心杵了一炷香的工夫,粥凉透了,表层凝了层薄薄的膜。他端走。
翌日,又端一碗。
又凉。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天天端,天天凉,天天端走。
香积厨老张问他:“住持还进不了食?”
明心颔首。
老张叹息:“这是何苦来哉。”
明心没言语。
他也不晓得住持苦个啥。
他就晓得梁上那只蜘蛛,近日捕食的趟数稀了。不是风口被堵,是住持跪在那儿,它拉不下脸当着住持的面捕猎。有时蠓虫从它鼻尖掠过,它脖颈跟着转一下,又转回去,接着趴着。
它又饿了。
明心还是把馒头掰成碎屑,朝梁上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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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天。
玄机子跪着,眼前一黑一黑地晃。
膝盖早就木了,腰也僵了,整个人像钉在地上。香炉里的烟往上飘,飘到梁上就散了,跟他的念头一样散漫。
他晓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三百年了。他盼了三百年,就在这根梁下。真君垂过丝,示过现,泛过金光。但真君始终没吐过一字,没赐过一句。
他不敢起身。
他怕一站起身来,这三百年就付诸东流。
可他又不敢再跪下去。
他怕再跪下去,真君还是不睬他。
他不晓得真君究竟要不要他。
他不晓得真君究竟能不能渡他。
他只知道,他不能起来。
起来,就等于认了“真君不度我”。
他宁可跪死在这儿。
他低头觑自己掌心——干瘪,苍白,微微打颤。这双手抄过经文,写过注疏,接过香客的布施。却从没接过真君的片言只语。
殿外鸟啼,一声长一声短。日头从窗缝里漏进来,洒在他肩头,暖的,却与他无干。
他想,兴许这便是答案了。
不回应,本身就是回应。
这念头一窜出来,胸腔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是疼,是空。空得他想嚎,却嚎不出来。
他盯着香炉的青烟,眼神涣散:那些观主们,人家参得都在理。就我,跪了七十三天,啥也没参透。我连他们都不如。
兴许真君压根就不度我这类人。太愚钝了。太没根器了。跪三百年也白搭。
兴许这位子,从一开始就不该是我的。
越想越寒。
寒到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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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蛛蛛盯着他。
这人类今天抖得邪乎。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是冷还是怎的。比五百年前那小道士还干瘪,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跪在那儿,像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他想起五百年前那小道士。
那小道士也爱跪。跪着诵经,跪着自言自语,跪着偷偷抹泪。后来有一天,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土,迈过门槛,走了。
再没回来。
他不想再瞅见有人从他梁下消逝。
可他不知怎么帮这人类。
他又没手没脚,就剩缕丝。
他又垂了根丝,这回没踌躇,趁着那人类垂头失神的间隙,丝缕从梁上垂落,穿过香炉的青烟,穿过午后那道光柱,落在那人类眼前。
轻轻晃了晃。
像根指头,戳了戳:喂。
刚晃完,他便蜷腿僵住,生怕对方突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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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子垂着头,忽见眼前有缕丝晃动,猛地仰脸。
他当是自己花了眼。七十三天,幻觉终归来了。
可那缕丝就在眼前,晃着,真真切切。
银白的丝,沁着极淡的金芒,在他眼前三寸之处,袅袅晃动。
他探手。
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他怕一碰,丝就断了,梦就醒了。
但那缕丝没断。就在那儿,晃着,候着。
他终于探出手,让那缕丝落在掌心。
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然后丝开始收拢。
从他掌心划过,留下一道极细的银痕,像弯月牙,像无意间抹上去的。
银痕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他低头盯着掌心,盯了许久。那道银痕不深不浅,仿佛本就长在肉里的。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不疼,却有股奇异的温热,从掌心一直爬到腕子。
他猛然记起祖师爷的载录:清远祖师坐化时,手心里也曾有过这样的银痕。观里记着,唤作“真君接引”。
那他这道,又是什么?
他开始揣摩。
兴许真君在告诉他:你不会死在这儿的。
兴许真君在告诉他:我瞧见了。
兴许,真君只是无意间碰了他一下,就像无意间带翻签筒一样。
他不晓得。
殿里的光线暗下去,长明灯自己燃了起来。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掌心那道银痕上,一闪一烁。
但他晓得,他不想死了。
他伏下身去。
额角贴着冰凉的地砖。
肩膀抖了许久。
没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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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上,蛛蛛盯着那人类。
他瞅见那人类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瞅见那人类的脊背起伏着,像在喘,像在泣。
他不晓得他为啥哭。
但他没死。
这就妥了。
蛛蛛收回目光,抻了抻腿,蜷成个团。
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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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心立在殿门外,抱着扫帚。
他瞅见住持伏在地上,肩膀耸动。他瞅见住持掌心里那道银痕,在暮色里一闪一烁。
他记起幼时听闻的故事——清远祖师坐化时,手心里也曾有过这样的银痕。观里记着,唤作“真君接引”。
他怔了良久,恰逢几个弟子路过,瞥见殿内情形,当即要跪地高呼显圣,明心慌忙摆手拦下,示意众人噤声退开。
然后他悄然退出去,把门带上。
由他们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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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明心去正殿洒扫。
住持不在。
蒲团还在老地方,人却没了踪影。
他扫到梁下时,猛地发觉:蒲团朝中间挪了三寸。
他仰脸望梁。
梁上那只蜘蛛还在酣睡,八条腿蜷着,纹丝不动。
他低头瞧蒲团。确是挪过的。印痕还在。不是他挪的。不是住持挪的——住持昨夜伏在地上,不可能起身挪蒲团。
这三寸挪得蹊跷,莫不是梁上那位的意思?
他愣在那儿,想不透。
后来也懒得想了。横竖不是啥要紧事。
接着洒扫。
笤帚划过地砖,沙沙,沙沙。
他没留意,梁上那只蜘蛛的左前腿,在笤帚声响起时,微微动了动。腿根处有道银痕,在暗处闪了一下,又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