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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南天门侧廊 下界织罗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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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界织罗观的笤帚声还在青砖上绕,南天门的云海已漫过了典籍府的窗棂。
天庭·典籍府。
清远撂下手中的校书,揉了揉眼眶。
这卷宗过期三百年了,唤作《东海龙王三世孙满月宴宾客名录附灵兽贺礼清单》。他校了三遍,检出三处错字,两处漏字,一处把“千年灵芝”写成“千年灵之”的——这舛误也忒离谱了。
他提笔改过来,在卷末批了一行小字:已校。清远。
把卷宗合上,塞进“已毕”那架格。
窗外,申时的钟声敲响了。
他起身,往外踱去。
值日天官路过,瞥见他,笑着招呼:“清远真人,又申时了,还不去?”
清远笑笑,颔首,继续踱步。
踱得不急不缓。横竖那人——那根梁,那只蜘蛛——不会跑。
五百载都没跑。
不急这一时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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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天门。
云海翻涌。
清远走到侧廊,在老地方落座。
此处的砖石被他坐得比别处光溜些。三百年,每日申时来,每日坐这儿,砖面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从此处俯瞰,云散之时,能望见织罗观的方位。其实啥也瞅不真切——下界那么辽阔,织罗观那么渺小,云层那么厚重。但他晓得在那个方向便足矣。
他坐着,凝望云海,出神。
身后传来天兵的闲话。换了好几拨人了,聊的内容都差不离——今儿谁轮值,明儿谁换班,下界有啥新奇事。偶尔有新来的问:“那位又是谁?”资深的便压低嗓门:“清远真人,候他师父飞升呢。候了三百多年了。”
“他师父是谁?”
“织罗真君。下界地仙,在织罗观梁上待了五百年了。”
“没飞升有啥好候的?”
“谁晓得。兴许……情分吧。”
清远听见了,唇角微扬,没接话。天兵说得在理,师父还没飞升,有啥好候的?
可他就是想候。
师父赐他那支签的时候,师父在梁上,他在梁下。
此刻他在南天门,师父在下界。
地方换了,情分没换。
他仍是那个跪着等仙尊开示的小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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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云层格外厚,灰濛濛一片,啥也望不见。
清远凝望云海,蓦地想起五百年前的旧事。那年他二十,在织罗观正殿跪着,捧着签筒。跪了两个时辰,师兄们都去做晚课了,无人唤他。殿里只剩他一个,香火烧尽了,无人续,青烟越来越淡。他仰脸望着梁上,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与道无缘,没那副修道的根骨。
候到近乎绝望之际,一缕丝垂下来,带翻了签筒。竹签哗啦啦洒了一地,其中一支落在他膝边,是上上签。他捧着签手抖,以为仙尊终于回应了自己。
五百载后他方才晓得——师父只是饿了,那支签是反着搁的,实则是下下签。
他低头笑了笑,云海翻涌,一片苍茫。
后来他揣着那支签下了山,凭着一股执念开了织罗观,撰了《织罗真经》,成了开派祖师。八十岁坐化时,他望着梁上那道金光,心想师父在送他,却不晓得那道金光只是师父腿麻了换个姿势。
可他还是想唤他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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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翻涌。
风从天际吹过来,把他的袍角掀起又落下。
清远望着那片苍茫的雾气,忽地说:
“师父,弟子候您三百余年了。”
顿了顿。
“您……候过谁么?”
云海不应。
他笑了笑。
候过谁呢?师父就是只蜘蛛。懒到骨子里、只想蜷着捕虫打盹的蜘蛛。师父不会候人。师父只会候蠓虫。
可他还是想问。
问完了,心里熨帖些。
他起身,掸了掸袍子,往回踱。
典籍府还有一堆过期文牍等着他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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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界。
织罗观正殿梁上。
蛛蛛正打盹。
睡梦里,他倏地觉得腿上烫了一下。
醒了。
低头瞧,左前腿上那道银痕,正泛着幽幽的光。不是金芒,是银辉。淡淡的,一闪一烁,像脉搏。
他用前足碰了碰。
烫的。
他愣了愣。
他想起那小道士。
那小道士离去那日,他刚捕完一只蠓虫,低头时正好瞥见那背影跨出门槛。日头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他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彼时不晓得他要走。
后来许久不见他归来。
再后来,忘了。
可近日,想起来的次数越来越频了。
他也不晓得为啥。
他就晓得,每次想起那小道士的时候,这朵云就烫。
他低头觑着那道银痕。
银痕的形状像朵云。
云。
他弄不懂这啥意思。
他收回目光,接着趴着。
门口有蠓虫飞进来。
他垂丝。
粘住。
吞。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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