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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大雨 听雨的声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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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巧不巧,话剧演出这一天正好是林厝安去集训的日子。
集训队傍晚的车,与表演结束只间隔了十几分钟喘气时间,幸好林厝安早就收拾好东西,行李箱就丢在礼堂门口。
表演一结束,林厝安就赶紧摘了假发换掉衣服,和帮忙拖行李的张浪就急匆匆往门口赶。
“哎,一想到你要一个多月不在就难过。”张浪把他送到校门口,声音里带着刚奔跑过的微微喘息,“都没有乐子了。”
林厝安毫不留情拆穿:“你拉倒吧,后半句我信,前半句太假了。”
“你爱信不信。记得照顾好自己啊”张浪补充,“林庚年她嘴上不说,但其实很关心你这个哥哥。你发烧那次,她找闻屿问了好几次你的情况。”
林厝安失笑:“行。你也照顾好她,还有我同桌,他身体不好,你们这群人开玩笑的时候注意点,别乱给他吃东西。”
“他银耳过敏,还挑食,给他吃东西一定得注意;还有他午休,有光或者声音都休息不,你们打闹的时候别吵着他…”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张浪给他背上重重拍了拍,“屿哥也不是小孩子,你放心去吧,我们等你回来。”
一直到上了车,透过车窗,张浪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拿不到第一你就别回来!”
张浪追了几步,大嗓门穿透力极强,惹得车上一众学生纷纷发笑。
林厝安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勾起嘴角。
大巴从校门口一路沿着街区往外开,直到驶上跨海大桥,渐渐朝着郊区去。
其他学生或是闭眼休息,或是戴着耳机,车上无比安静,倒是很适合林厝安发呆。
大桥下就是海面,白鹭从他视线里飞过,朝着一望无际的海平面而去。
他不由得想到了和闻屿初见的那个梦。也是大海,也是白鹭,潮汐把他推上了那座岛,也把他推到了闻屿身边。
闻屿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自从那天见到萌萌和陈诗后,他就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时常望着窗外发呆。
不像是简单的共情,而更像一种感同身受的切肤之痛。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林厝安离开也没见有好转。
他总是这样,在某些事情上展现出与同龄人不符的深沉,心里总闷着事儿一样,让人忍不住担心。
希望等自己回去后,他能好一点。林厝安这样想着,头靠着车窗小憩了。
这一路路上颠簸,连带着他做的梦也混乱不堪。
一会是地震,一会是学校,一会又变成家里。
而梦里的他自己,浑浑噩噩混乱不堪,心脏隐隐抽着疼,痛觉还格外真实。
一路睡下来,他根本没休息好,甚至骨头发酸,活像是被人在梦里打了一顿。
林厝安被这么一折腾,本就因晕车不舒服,这下头简直要疼到爆炸。他揉着太阳穴顺气,没忍住啧了一声。
身边坐了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被他这一声惊到,抬起头来细细地说了一声:“同学,你还好吗?”
林厝安摇了摇头抱歉道:“没事。吵到你了吧,不好意思,我睡着了,不知道你在边上。”
女孩轻轻蹙起眉,在包里翻翻找找,递给他一盒晕车药:“没有没有,没吵到。你…是不是晕车?”
她声音很细很小,递东西的动作也小心翼翼。身上的校服略显宽大,旧旧的,洗到发白。
手上有不少薄薄的茧,指关节微微泛红,似乎是经常干家务活留下的。
林厝安目光扫过她外套的校徽上,迟疑一会,接过药道了声谢:“谢谢啊。…你是四中的?”
他主动抛出话题,等着女孩接话。
“嗯。”
“我是一中的,林厝安,你好。”他朝女孩露出一个友善的微笑,“听老师说这次参加集训的女孩很少,你很厉害,可以认识一下吗?”
女孩忽然抿着嘴不说话了,低着头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林佑南。”
林厝安的笑容僵住了。
原以为招娣盼娣,佑男爱男这样的名字会离自己很远,却没想到这个近在咫尺的优秀女孩身上看到。
背着这样的名字一路走来,不用想也知道她付出了多少。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滴拍打车窗,像鼓点一样,敲在他心脏上。
今年的雨季似乎比往年都要早。
“抱歉。”
“没关系,我的名字确实不好听。”林佑南揉搓着衣角。
说完这句,两人陷入诡异的安静。
林厝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别过脸去盯着窗外。
前不久和闻屿在公交车上的聊天又一次浮现在眼前,这个女孩让他想起萌萌,但他同样无能为力。
到集训营的宿舍里安放好行李,林厝安躺平在床上。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舍友似乎是出去熟悉环境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听着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脑海里萌萌懂事的小脸和林佑南低着的头反复出现重合,她们像是被同一片乌云所笼罩,压抑而低沉。
一股无力感漫上来。
对于萌萌,他向来是当成亲妹妹一样,却面对现实无能为力;对于闻屿突如其来的消沉,他也没有任何立场追问或是干涉;如今再遇到一个林佑南。
一切就像一个荒诞的故事一样,而他站在上帝视角,明明看得清楚,却没法拿起笔篡改故事的结局。
他不喜欢,甚至厌恶这种感觉。
于是他干脆把自己全身心投入集训当中,用高强度的训练思考挤占掉大脑里的思绪。
出色的天赋很快让他在众人之中崭露头角,就连老师也啧啧称奇。
但他眉宇间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佑南从那天后没再和林厝安说过话,跟耀眼的林厝安比起来,她的存在感很低,仿佛一个透明人。
但林厝安总会看见她在课上发光的眼睛。
她和萌萌一样,有一双对未来无比渴望的眼睛。
但集训营就这么点大,总归还是会碰上的。
被分到同一组的时候,林厝安看着名单上那个和自己相同姓氏的名字,心里五味杂陈。
林厝安,林佑南。
同样是祈求平安庇佑,却昭示着不同的命运。
仅仅是因为性别。
林佑南确实很优秀,作为集训营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孩,她的智慧和毅力完全不输林厝安。
甚至因为一贯的细心,她时常能比林厝安更快捕捉到题目里不起眼的小细节,从而胜出。
发言讲解时从骨子里透出的一股坚韧和不屈,是她在不公里倔强生长的底气。
瘦弱的身体里承载的,是一个温柔强大的,属于优秀女性的灵魂。
傍晚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让集训营的学生都困在了食堂里。
甚至还有雷声,轰隆隆的,震得人不适。
顿时一片哀嚎。
林厝安倒是不受影响,独自坐在角落,手边放着这几天的训练资料。
铅笔在草稿纸上打出几条辅助线,林厝安皱着眉看了好一会,果断拿起橡皮全部擦掉。
如果同桌在就好了。每每遇到难题,搂着同桌撒会娇犯会贱,然后被嫌弃地推开,思路就自然打通了。
可惜同桌不在,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这题的折叠模型,你有一条辅助线错了。”
女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厝安惊讶抬头,林佑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的边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
察觉到林厝安的目光,林佑南马上局促起来,把保温杯递到他眼前:“抱歉,我…我是来还你东西的。”
“你下午落在教室里了。”
林厝安怔愣,随即反应过来后笑着接过:“我说呢,怎么找了半天没找到。谢谢啊。”
眼见林佑南要走,林厝安赶忙叫住她:“那个,你刚刚说我画错的辅助线,是哪一条啊?”
林佑南脚步顿住,正要折回来,却忽然瞥见林厝安身边的人。
“你找老师吧,抱歉。”
丢下这句话,她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林厝安错愕,跟着她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男生。
是他的舍友。
“你跟林佑南,认识?”舍友手搭在他肩上,“我是她隔壁学校的,劝你不要跟她走太近。”
林厝安皱了皱眉:“为什么?她很聪明,人也很好啊。”
“害,你是一中的估计不知道吧。”舍友耸耸肩,“在我们那边都传疯了,周围的学校都知道。”
“她同寝室的人说的,说她偷宿舍东西,还拿去卖,跟穷疯了一样。”
舍友说到这有些唏嘘:“本来这事也就这样了,结果她又不知道怎么惹到她们寝室那几个女生,不仅各种难听的谣言满天飞,还天天被她们拽到监控死角…你懂的。”
林厝安的眉毛从舍友说话起就没松过:“这不是算校园霸凌吗?老师也不管管?”
“我怎么晓得?”舍友摆摆手,“你也知道,四中本来就是鹭州吊车尾的高中,有些比较社会的学生也正常。我估计不是四中老师不想管,而是根本管不住吧。”
“说来也可惜。她的中考成绩本来可以去你们一中的,结果因为她弟弟在四中的初中部读,她爸妈把她志愿改了,硬是给她塞进了四中。”
“这样的爸妈,还有这样的经历,这姑娘也是可惜。人各有命,我知道你也可怜她,但我还是得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舍友说完这话也离开了,留下林厝安一个人发呆。
他心里觉得不是滋味,望着窗外不见小的雨,犹豫了一会还是摸出手机,躲在角落,莫名就点开那个名叫Cu(NO3)2的聊天框。
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好半天只发出去一句简短的话。
【这题不能厝:这边的雨好大,你那边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黑掉的手机屏幕上映出他这几天因高度精神集中而略显疲惫的脸。
一下又一下地按亮又熄灭,却始终没有消息回过来。
估计是还在上晚自习。
林厝安盯着手机上的时间出神,一直到食堂的阿姨过来拍了拍他:“同学,雨停了。”
他才晃过神来。
原本食堂躲雨的人都几乎走光,只剩下几个人三三俩俩地收拾东西。
林厝安向阿姨道了谢,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就脚步匆匆地朝宿舍回去。
路上都是坑坑洼洼的水坑,林厝安跑过时溅起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
最近这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萌萌,陈诗,林佑南,闻屿。
这几个名字不断在他的脑袋里盘旋。
如果说前三者对他的影响更多是同理心作祟,那闻屿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牵动他,为什么他会不自觉地总想起他,为什么会在乎他的心情。
为什么在刚刚,听到雷声后,他非常想要找一个人说说话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他?
有什么东西好像发生了改变,呼之欲出,他却不愿意去细想了。
等回到寝室的时候,他的长裤上几乎都是被溅上去的水。
他干脆冲了个澡,出乎意料地没有写卷子,在室友震惊的眼神中径直回到了床铺。
前面跟他搭话的舍友率先过来询问情况:“你今天怎么没做题,生病了?”
林厝安集训以来有多卷多拼,这些舍友都看在眼里。今天情况明显不太对劲,一时半会都有点意料之外。
“没有,就是感觉好累。”林厝安盯着手机反复刷新,等着那个人回消息,“今天没力气写了。”
“噢。”舍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手机,“和女朋友吵架了?”
“不是。”林厝安心里浮躁,没忍住抓了抓头发。
保温杯就在手边,他拧开喝了一口。
中午接的水,居然现在还是温热的。
氤氲的水汽吹到脸上,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手机屏幕那句没有回复的话。
“到底是有多爱啊,冒着手机被没收的风险也要跟女朋友发消息。”舍友却像没听见似的,嘀嘀咕咕地走了。
眼看着对面迟迟没有动静,林厝安也懒得再管,把被子拉到头顶。
氧气稀缺的情况下,意识也逐渐涣散。
直到那部沉寂已久的手机嗡地振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