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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笔记本 我想不到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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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学校就正式进入高三。
窗外墙上挂着鲜红的高考倒计时,只剩下二百多天。
林庚年转班去了艺考集训,徒留张浪对着前桌唉声叹气。
不再有各种活动,日子就这样在每天的题海中度过。
偶尔林厝安听见隔壁高一高二楼下传来的音乐声,他下意识抬头,却又很快重新投入学习。
唯一的盼头就是上食堂抢饭,但还是抢不过。
“这群小屁孩就跟没吃过饭一样。”张浪如是抱怨。
高三提前十分钟开饭也挡不住这群崽子跑得飞快。
林厝安伸筷子夹走他碗里的肥牛:“你别说他们,你高一的时候也这个德行。”
一到饭点就和饿死鬼投胎似的。
张浪气呼呼地护住碗里的肥牛,朝兄弟竖了个大大的中指。
林厝安无奈耸肩,转头把刚抢来的肥牛和闻屿分赃了。
不得不说,一中食堂确实丰富。
快餐冒菜盖浇饭,汉堡炸鸡沙茶面,烤肠意面芝士饭,炒面锡纸烫麻辣烫。
应有尽有。
也不怪高一高二的爱抢,毕竟是真的好吃。
林同学吃了三年都没吃腻。
“明天吃啥?”张浪很快从失去肥牛的悲痛中恢复,开始规划下一顿,“听说二楼新开了个窗口,卖肠粉的,去试试?”
“肠粉?”林厝安挑眉,“能好吃过校门口那家?”
“试试呗,万一呢?”
“还是别了。”林厝安摊手,“一中偶尔的创新菜品能创死人。”
闻屿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
他的食量一直不大,吃饭又慢,常常是林厝安和张浪风卷残云完了,他还在细嚼慢咽。
林厝安吃完自己那份,也不催他,就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免费汤。
偶尔看看窗外,更多时候是看着闻屿吃饭。
看他怎么小心地挑出菜里的姜丝,怎么把不爱吃的肥肉边缘仔细剔掉,腮帮子因为咀嚼而微微鼓起。
“看什么?”闻屿终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停下筷子。
“看您吃饭。”林厝安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少爷您这速度,以后上了大学去食堂,估计只能喝汤底了。”
他刻意凹出点京腔,显得格外滑稽。
闻屿淡淡瞥他一眼:“不像某些人。”
吃饭跟猪一样。
“是是是,您有理。”林厝安举手投降,眼底却带着笑。
他很自然地把手边那碗没动过的紫菜蛋花汤推到闻屿面前,“喝点热的。”
张浪在一旁看着,眼神在他俩之间溜了一圈,咂咂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猛扒拉最后几口饭。
有些东西,看破不说破,是高三狗最后的默契。
“要我说,就该取消周日晚自习。”张浪丢下筷子囔囔,“说好的双休都是骗狗。”
“还有那个死人起床铃,我都不想说它,跟丧钟一样。”林厝安也接上话头吐槽。
才开学短短几周,高三的强度就把他们折磨得没了人样。
人人眼睛底下挂着黑眼圈,咖啡在垃圾桶里堆成小山。
脸上全是疲惫,和一丝摇摇欲坠的斗志。
“塞林北的,这破高三到底是谁在上。”张浪小声嘟囔着,起身倒垃圾去了。
林厝安揉揉眼睛,余光落到身边慢条斯理喝汤的人身上。
这才发现他眼底也有一片淡淡的乌青。
平时没留意,可一旦发现,就显得格外扎眼。
“几天没睡好觉了?”林厝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闻屿喝汤的动作顿住,沉默着思考了一会。
“记不清了。”
“今晚早点睡吧,别卷了。”林厝安手指依旧把桌面敲得噔噔响,“物理明早抄我的。”
身旁依旧是安静的,只留下一个字。
“好。”
回教室的路上,不少高一高二的住宿生才刚拉着行李箱姗姗来迟。
几个小姑娘手挽手讨论着喜欢的明星偶像,嘻嘻哈哈地计划去小卖部买零食。
从三人身边擦肩而过时,林厝安下意识地慢下了脚步,听着那笑声,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又有点怀念。
两年前他也是那样没心没肺地笑着,勾着张浪的肩膀囔囔下节体育课去打球。
不用担心明天要周考,后天要排名。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腕,触感一瞬即离。
林厝安一个激灵,转头看去。
闻屿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神色如常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间的碰撞。
“看路。”他没回头,只是兀自往前走。
背影被夜晚融得不太真切。
林厝安呆愣愣地噢了一声,手腕被触碰的地方隐隐发烫。
“发什么呆呢蹿子,今天老蒋坐班,不想等会被砍头就走快点!”
张浪在楼梯口嗷嗷叫。
闻言林厝安心思也不乱飞了,加快脚步。
还是小命要紧。
晚自习的教室安静得不像话。
四周都是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翻书声,咖啡味很浓,和风油精味无声对抗着。
林厝安从数学卷子里抬头,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
右手中指上的茧越发厚了,鼓囊囊的,像个肿包。
他伸了个懒腰,视线飘到同桌卷子上。
闻屿还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眉头皱起,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林厝安就这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伸手撕下一张便利贴画上一个打着哈欠流眼泪的火柴人。
好丑。
林厝安对自己为零的美术天赋默默流泪,在火柴人旁边写下一串字。
“歇会吧少爷,数学大题不是人写的。”
然后把便利贴揉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从课本小山上自由落体。
啪叽一下,精准掉在闻屿面前。
闻屿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纸团。
一脸嫌弃地拆开,嫌弃地在火柴人边上打了个问号,嫌弃地把纸团叠成小方块丢回来。
“那你不是人。”
闻屿留了这样一行小字。
“最大值,1.4?”
林厝安看完纸条,给少爷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回答:“恭喜你,算对了。”
然后又飞快在纸条上写着。
“上学上得我有1.4咯。”
上学上得我有一点死咯。
看到这行字的闻屿挑眉,指指窗外。
要死这边请。
一中教学楼,一跳解千愁。
这个梗不知道是哪一届学长学姐造的,一直流传至今,甚至传到了别的学校。
于是整个鹭州的教学楼百花齐放。
林厝安被他这么突如其来的玩笑逗得肩膀直抖,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憋得相当辛苦。
他把那张承载了两次往返对话的宝贵纸条小心翼翼展平,夹进了常用的笔记本里。
一抬头,正好对上讲台上老蒋投来的死亡凝视。
林厝安立刻正襟危坐,抓起笔,一副潜心钻研学术的虔诚模样。
只有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和身边闻屿微微放松下来的肩线。
晚自习的下课铃及时把他俩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
张浪杨帆马上凑过来鬼喊鬼叫,喊着数理化狗都不学然后互相对着汪汪汪。
宁窗烛也是一脸生无可恋,刘海被两个夹子夹起来,全然不再注意形象管理。
昔日F6如今只剩F5。
“我想年年了。”宁窗烛往椅背上一摊。
“某些人也想——”林厝安接话,特意拉长了调子。
然后就被张浪猛拍嘴。
“她现在在集训吧,估计也拿不到手机,联系不上。”杨帆手撑着桌子,“你现在看看月亮,说不定能天涯共此时。”
张浪被他们调侃得脸红脖子粗:“闭嘴闭嘴,都闭嘴。”
随即他安静下来,捂着林厝安嘴巴的手也松开,整个人和霜打的茄子一样焉儿吧唧。
“这事吧,我打算高考完再和她说。”
林厝安感觉心里什么东西抽动了一下。
张浪还在念叨着:“都高三了,我不想影响她。”
“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万一她不喜欢我呢…”
听到后面,林厝安沉默地握紧了桌上的拳头。
有人看乐子,有人照镜子。
张浪每一句忐忑的、充满不确定的揣测,都像一面清晰的镜子。
毫不留情地照出林厝安自己深藏的心事,把他那些不敢言说的念头都剖了出来,摊开在明晃晃的灯光下。
但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张浪可以这样坦率地对着朋友诉说他的烦恼,他的喜欢是能见光的,是能被调侃,被鼓励,甚至被同情的。
而他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闻屿。
闻屿似乎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张浪发牢骚。
林厝安移开目光,把手覆在桌面那本常用的笔记本上,指尖反复地拨弄着封面有些卷边发毛的边缘。
笔记本里还夹着那张画着丑火柴人的纸条。
他其实很能理解张浪的心情。
但更多的是羡慕。
羡慕他喜欢的是女孩,羡慕他能堂堂正正地和朋友坦诉。
更羡慕他们的双向奔赴。
作为堂哥,他早就发现林庚年其实也怀揣着同样的心意。
等到高考结束,他们会尘埃落定,携手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份旁观者清的已知结局,是林厝安所奢望的。
相比之下,他对闻屿这份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思,可能一辈子没有机会说出口。
就像这本笔记本,多年后或许他也不会再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