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十八岁 十七岁的那 ...
-
林厝安的生日在圣诞节过后悄咪咪地来了。
他本来没指望家人能回来，电话那头也只是母亲含含糊糊的一句“尽量”。
但推开门的瞬间他还是愣住了。
“生日快乐！”黎照眠女士站在门口给他拉响了礼花，“你生日当天得上学，就趁着周末给你提前过啦！”
林乡也从厨房里小跑出来，连围裙都没来得及摘。
“恭喜成年了，我的臭小子。”林乡接过他沉甸甸的书包，很夸张地哎呦一声，“这高三了就是不一样，死沉的。”
阿嬷乐呵呵地往桌上上菜，一边招呼他洗手吃饭。
林厝安本人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确定地喊了声：“回来了？”
“怎么能不回来呢，十八岁，大日子啦！”黎照眠拍拍他的手，“菜都是你爸今天早上刚买的，多吃点，补补。”
林乡嘿嘿地举起锅铲，满脸得意。
桌上都是他在电话里随口提到的，今天都被林乡搬上了餐桌。
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饭，免不了聊聊天。
阿嬷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加菜，念叨着多吃点有力气学习。
林厝安一边接着一边跟他们分享学校里的趣事，从宿舍里的大蟑螂聊到数不完的作业。
顶尖课课练，优化设计，名校学案，还有学校印的一堆卷子。
听得几个大人直咋舌。
“现在的孩子真的累，比我们那会累多了。”黎照眠叹了口气。
“哎，妈我给你看个东西！”林厝安忽然丢下筷子，五指伸开往中间一放。
右手大拇指根部多出了一颗小黑痣。
“这里！前两天长了颗新生痣！”
他说着还上手搓了搓，证明这玩意真的已经成了他手上的一部分。
“高三生活给你点了颗痣。”黎照眠笑起来，“这是你奋斗的证明。”
这时阿嬷乐呵地往他碗里添了筷菜：“你这让我想起来一个老故事。”
“据说，左手上有痣，是一个人特别喜欢你。”
“右手上有痣，是你特别喜欢一个人。”
“我们安安，是不是有喜欢的小姑娘啦？”
林厝安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他很快反应过来，依旧是那副半开玩笑的模样：“哪里，高三了，学习要紧。”
但他看着那颗小痣，默默地把它握进掌心。
F6的成员听说他爸妈回来，原定的出去玩计划说改就改，一群人浩浩荡荡在下午准时造访。
“叔叔阿姨好！阿嬷好！”
几个脑袋齐刷刷打招呼，特别是林庚年，还和林乡碰了个拳。
她这段时间刚联考完，整个人轻松得不得了，拖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地就回学校读文化课了。
几个大人很识趣地上楼，把一楼客厅留给他们。
一进来张浪就大咧咧地往红木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得老高。
林厝安一屁股把他挤到一边，开始拆礼物。
几个损友送的东西无非是些日用品游戏机什么的，倒是闻屿那份从包装上就透着精致。
“是啥啊？”张浪探头探脑，被林同学一巴掌拍了回去。
林厝安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好：“不给你们看，我要留着自己偷偷拆。”
“咦…”张浪鄙夷。
闻屿全程都没说话，只是在林厝安一脸惊讶地看过来时微微颔首。
黎照眠这时下来给他们送水果，12月正是吃芦柑的季节，果盘里摆了好几颗。
林厝安很自然地拿起一个剥皮，顺手分了一半给身边人。
“很甜。”林厝安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汁水瞬间溢满，清甜回甘。
闻屿也没跟他客气，接过他手里的果肉。
被黎照眠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
夜深人静。
朋友们早就离开，房子重新归于平静。
林厝安洗了澡，躺在床上拆礼物。
闻屿的礼物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间显得格外出挑。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仿佛把周围都隔开来。
一个银灰色的长方形手提袋，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也是很朴素的款式，银白纯色的，印着英文字母，估计是商标。
纸张摸起来很厚实，还有股淡淡的木浆味，闻起来很踏实。
扉页是闻屿的字迹，工整秀丽。
We only have one chance to try.
我们只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林厝安其实很喜欢他写英文字。
考试时是标准的衡水体，写作业的时候则更常用意大利斜体，一曲一折都很漂亮。
“We only have one chance to try…”林厝安面朝天花板，思考着这句话。
似乎是之前那首《time machine》里的歌词化用而来。
“安安，睡了吗？”黎照眠轻轻叩响儿子的房间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厝安翻身坐起：“还没，怎么了妈？”
黎照眠端着杯牛奶走进来，坐到他边上。
“我怕你今晚太兴奋睡不着，给你热了牛奶助眠。”
她目光落到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那行英文字迹上。
林厝安乖乖喝了牛奶，把杯子放到床头。
“这是你同学写的？字真好看。”黎照眠柔声道，“这是男孩女孩的字啊？”
林厝安点点头：“男孩，就今天来的，皮肤很白戴眼镜那个。”
黎照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想起来了。”
“那他不是本地人吧？以前怎么没见过？”黎照眠接着问。
林厝安依旧老实回话：“高二那年转学来的，但是很厉害，能直接转进我们班。”
“那确实挺好的…”黎照眠舒了口气，“你们关系很好吧？我看你今天还帮他剥橘子呢。”
林厝安心里恍惚一下。
“啊…是不错，我俩是同桌，还是舍友，熟一点…很正常吧。”
他没来由地就有些磕巴，不敢去看妈妈的眼睛。
黎照眠忽然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不是熟一点吧。”
“妈妈是过来人，都明白，你不用跟我藏着掖着。”
“你喜欢他，对不对？我看出来了。从你看他的眼神，就是不一样的。”
被说中心事的林厝安不说话了。
窗户似乎没关严实，冷风刮进来，刺挠地寒。
黎照眠也跟着他沉默，好半晌才又重新开口。
“妈妈想跟你讲个事，一件好多年前的事。”
或许是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更早。
隔壁村子里难得出了位大学生，在那时可谓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家里人喜滋滋地送他去读大学，每天打电话嘘寒问暖，生怕儿子在外头受了委屈。
结果没过几年，那儿子居然带了个男人回家，说是要过一辈子的人。
“然后呢…”林厝安咬紧了下唇，被黎照眠握着的手也隐隐冒汗。
“你也知道，我们这边…确实是不太接受这样的。”黎照眠叹了口气接着说，“他家里人肯定不乐意，原本指望着有出息，传宗接代的儿子，上了个大学就变成了这样。”
“他母亲给他求了符水，锁在家里不放出去，每天跪祠堂，说他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那男朋友被吓跑了，连夜跑回了原来的城市，联系方式也断了干净，后来怎么也联系不上。
最后那位有出息的大学生，被硬生生折磨疯了。
每天浑浑噩噩，连水都不敢喝，一见着水就仿佛里面有符灰，哪怕那只是一碗干净的白水。
他说他不喝，他没病，他说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那个年代的人不知道什么心理学，不知道性取向或许是天生的。
他们只知道他病了。
“那孩子也是够倔的，他男朋友都不要他了，他还一直惦记，找着机会就要给那人打电话，写信，最后都石沉大海。”
林厝安闭了闭眼，依旧沉默着。
“妈妈跟你讲这些，其实不是要怪你。”黎照眠说到后面声音都有些哽咽，“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他也是好孩子，你们不会这样。”
“妈…”林厝安听到母亲的哭腔，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黎照眠摆摆手：“妈知道，可能这种东西，是天生的，对不对？是爸爸妈妈的问题，让你…跟大家在这方面不太一样。”
“不是的妈，这怎么是你和爸的问题。”林厝安否定道。
他眼眸暗下来：“而且…只是我喜欢他，他不知道，我没和他讲。”
“我们…其实没什么，没有在一起。”
“但是妈妈今天看到他，一下就明白了。”
黎照眠重新握紧他的手，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恳求。
“妈妈不反对，妈只是想告诉你，这条路会有多难走。厝边头尾，一点风声就传遍了。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戳着你的脊梁骨，骂你是个不孝子。”
“妈妈知道你很好，他也很好，我不希望看见你们两个被人这样说，不希望你们受苦。”
“你现在大了，是个成年人，有些事情，还得看你自己。”
“但是你答应妈妈好不好，在你有能力保护他之前，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母亲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
滚烫的，烧得他胸口发闷。
自己的眼眶也热热的，他干脆仰着头，把泪水憋回去。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颤抖他终于迎来的十八岁，颤抖他那点岌岌可危的少年心事。
还有那个人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