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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线 我想不到歌 ...

  •   之前答应闻屿的烟花没看成。
      十八岁生日就像历史书上的某个转折点,彻底将他砸进深渊。
      和端午前那次不同,他和闻屿陷入了更加长久,也更加痛苦挣扎的自我逃避。
      林厝安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完了这学期的最后几个星期。
      他的十八岁,是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
      桌上是独属于高三的数不清的试卷,一份份高考真题,和被加粗的提高训练编号。
      他比先前更加拼命,桌边喝空的咖啡瓶,脚边写完的习题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逼出那片沉重的阴云。
      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真的是个卑劣而懦弱的人,无可救药。
      只能选择逃避。
      其实归根结底是在蒙自己的眼。

      “你…”张浪半蹲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你真的没事吧?”
      林厝安整个人瘫坐在墙角,麻木地摇摇头。
      “老蒋前两天找我了,问关于你的情况。”张浪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蠢样,“他说你很不对劲。”
      张浪的目光紧紧钉在面前人手上,那颗新生痣无力地留在林厝安垂落的右手指根:“不单单是因为成绩,还有…——害,不管怎么说,你这次掉到第十,我也没料到。”
      林厝安喉咙哽了哽。
      “我觉得你心里肯定有事,而且是大事,可能…也不是很方便告诉我吧。”
      张浪还在絮絮叨叨。
      “但如果你需要的话,兄弟随时都在呢。”
      林厝安看着张浪欲言又止的表情,指腹揉过那颗痣,他又想起那天阿嬷说的话。
      于是这颗痣多了一丝暧昧的色彩。
      意味着他的高考。
      和闻屿。
      就像是一份判决书,清清楚楚地列着他不堪的罪证,探不清,也抹不去。

      寒假终于让他有时间喘口气,几乎是逃出了学校,逃出那个总是和闻屿打照面的地方。
      过年的氛围浓厚,林家爸妈也难得留下来,林厝安本该高兴的。
      但有的刺一旦扎下,就很难再拔出来了。
      “哟,发什么呆呢。”黎照眠把刚出锅的萝卜糕捞出来,热腾腾的,还冒着油气。
      “快去帮我拿个盆子,这边装不下啦!”
      林厝安这才回神,从一边碗柜里找了个瓷盆。
      “好像炸太多了是不是?”黎照眠举着锅铲一歪脑袋,“哎,正好,你去给隔壁你陈姨送点,她爱吃这个。”
      说着就手脚麻利地装好满满一袋萝卜糕,怕烫着人,还特地把袋子套上两层。
      热乎乎的萝卜糕被塞进林厝安手里,隔着布料往他皮肤上传递温度。
      林厝安点点头,拎着手里一袋子萝卜糕出了门。
      巷厝间油火烟浓,村尾边传来歌仔戏叮叮当当的声响。
      隔壁的房门紧闭,门前格外安静,只剩下红色对联被风吹动时的声音。
      林厝安下意识抬手想敲门。
      却猛然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重重的,即使被戏曲盖住些许,也仍旧刺耳。
      紧接着就是男人的咒骂声,和凄厉的尖叫,孩童的哭嚎。
      林厝安被吓得怔住,举起的手悬停在半空,另一只手拎着的萝卜糕应声落地。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反应过来,怎么撞开门冲进去,又是哪来的勇气推开了陈家丈夫,将陈诗和萌萌护在身后。
      男人手里举着菜刀,手上青劲爆起,眼眶红得过分,咄咄逼人地朝着他比划。
      “妈的,劝你别多管闲事,给我起开!”男人菜刀握得愈发紧了,“狗东西,信不信老子连你一块砍了!”
      他一脚踩上地面散落的玻璃片,在鞋底发出尖锐的碎裂声。
      脚下隐隐有张照片,只是早就被撕烂,唯一能看清的是陈诗年轻时秀丽的脸。
      昔日笑容灿烂的姑娘如今头发凌乱,手臂上好几道血口,被撕扯开的衣服下露出狰狞的伤痕。
      陈诗把萌萌护在怀里,早已泣不成声。
      林厝安说不害怕是假的,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一瞬间冰凉起来,四肢百骸都在惊惧。
      他小时候练过跆拳道,还比男人高一个头,但人拦不住发狠的禽兽,他也只是堪堪能牵扯住对方,无法制服。
      “你把刀放下,你这样要坐牢的知不知道!”林厝安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
      “他妈的,你也是个畜牲!我看你就和这个女人一样的恶心!”男人目露凶光,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笑,目光在林厝安身上上下扫视。
      “你个不孝东西,我一看就知道,你和这女人一样,都是…”
      陈诗突然崩溃地大喊:“你说什么鬼话!他不是…!”
      话语戛然而止。
      “我看你最恶心!”林厝安被他激得也有些情绪上头,语调骤然拔高。
      “只会对着老婆指指点点还动手的男人,连废物都不如!”
      “有本事出去打啊,关起门来打自己老婆算个鬼,你就是个懦夫!”
      这些话精准戳中男人的要害,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手里的刀胡乱砍着空气,直到一把掀飞了面前的餐桌。
      上面是为过年准备的东西,鸡鸭鱼肉,瓜子水果,全都被轰的一声被扫到地上。
      鱼还在倔强地扑腾着,但每个人都清楚,没了水,它很快就会死掉。
      一个苹果咕噜噜滚到林厝安脚下。
      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林厝安逐渐冷静下来,心有余悸地喘着气。
      心脏狂跳不止,每一下都仿佛撕拉着他的血管,剧烈到快把血管壁扯断。
      手脚后知后觉地发软,他强撑着不让自己跪到地上。
      萌萌早就在母亲怀里哭到失去声音,小小的脸上沾了血渍。
      或许是陈诗的,也可能是她的。
      林厝安不敢去想。
      “让让吧。”这时陈诗抬起头,朝林厝安露出一个无力的笑。
      她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手上一使劲,把萌萌推进了他怀里。
      林厝安被这一下推得踉跄,下意识接住了萌萌,不明所以地看了陈诗一眼。
      陈诗也回望过来。
      那道回望的眼神里,藏着林厝安读不懂的情绪。
      她站起来,绕过林厝安身前,直面男人。
      男人依旧在挥舞着菜刀骂骂咧咧,见陈诗重新从地上站起来,更是发了狠地扑过来。
      一手拉扯着陈诗的头发,一手高高举起刀,嘴里喊着不堪入耳的词语。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男人的速度快到林厝安根本来不及反应。
      加之他手里那把锋利的刀,林厝安到底还是个刚成年的孩子,他不敢贸然上前。
      他只能一把捂住萌萌的眼睛,偏过头去。
      “放开!”
      门口一声暴喝,林乡和黎照眠这时破门而入,连带着还有几个常年干活,身强力壮的邻居。
      男人们一拥而上,从陈家丈夫手里夺过刀,三下五除二把他制服,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他的女邻居赶忙去搀陈诗,厉声尖叫着打120。
      黎照眠则是在看到林厝安的一瞬间就没忍住大哭起来,一手搂着他,一手抱着萌萌,左看看右看看。
      林厝安整个人还是呆住的,捂着萌萌眼睛的手迟迟忘了收回来,目光呆滞地落在陈诗方才倒下的方向。
      好多血。
      他实在是说不出话,整个人如同僵住一般,眼前一片混沌,耳朵也只剩下嗡鸣。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他连呕吐的本能都失去了。
      母亲不断地拍打着他的肩膀,他除了知道到自己还在呼吸,其他什么也无法感知。
      过了许久,直到听见母亲泪流满面地接着喊他的名字,门外歌仔戏的吵闹声重新回到他的耳朵。
      他才重新回到世上。
      “妈…”他试着张口喊了一声。
      黎照眠眼泪再也止不住:“对,对,妈妈来了,我们都来了。”
      “妈妈…”林厝安也跟着眼眶发热,巨大的恐惧被揉成记忆碎片一点点挤进他的脑海,那些骇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我…”
      我好害怕。
      刚成年的孩子还是没忍住落了泪,像小时候一样伏在母亲肩头。
      一开始还只是低声的啜泣,到后来逐渐成了释放。
      亲眼见证过悲剧,而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让他濒临崩溃。
      又是这种感觉,他讨厌这种感觉。
      不管是陈诗,萌萌,林佑南。
      还是他和闻屿。
      他无能为力。
      黎照眠一下下拍着他的背:“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你已经很棒了…”
      “妈妈都听说了,你很勇敢,你做的很好…”
      林厝安只是拼命地摇头。
      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压力,在这一刻如同开闸的洪水,彻底决堤。
      泪水模糊了视线,再抬眼时,他终于看清了地上那张照片。
      碎掉的玻璃相框后面,是年轻时的陈诗。
      和方悦。
      两个青春正好的姑娘头挨着头,坐在大学教室里,听着同一个mp3。
      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有好心的邻居在帮忙收拾地上,他们拾起物品,清理脏污血迹,却唯独绕开了那张碎照片。
      兴许是怕玻璃扎脚。
      “也是可怜啊,嫁进来几年,天天受气。”
      有几个老嬷边收拾边讲小声话。
      “可不是,听说前段时间都快生了,结果她男人喝了酒,回来又是…哎,早产了,孩子也没保住。”
      “她家那闺女估计也挨了不少打,我上回瞅着,脸都肿着,还跟我讲是摔倒的。”
      邻居的身影随着闲话渐行渐远了。
      林厝安从母亲肩上抬起头,泪水濡湿了一大片布料。
      腰上忽然一紧,是萌萌努力伸手在抱他。
      小姑娘自己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还带着鼻音。
      “哥哥不哭。”
      林厝安蹲下来,抬手接过母亲的帕子。
      “好,不哭。”他小心翼翼替小姑娘擦去脸上的血迹。
      小姑娘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给他擦眼泪。
      稚嫩的小手冻得冰凉,却灼得林厝安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好像忽然就理解了闻屿口中那些“线”。
      那些挣不脱,也绕不开的线。
      现在却像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清清楚楚地剖开,豁出内脏,以这种方式推到他的眼前。
      林厝安眼角又无声滑落一滴苦涩。
      原来从始至终,那个被线困住的人。
      一直都是他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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