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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往事(中) 我们遍体鳞 ...

  •   闻屿没太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一来他是真的没听懂,真的觉得林厝安在故意逗他。
      二来要高三了。
      上一届高考完后,他们举行了搬楼仪式,正式踏入高三教室。
      为此老蒋还在门上挂了个布粽子,美其名曰“一举高粽”。
      结果就是被张浪几个个子高的男生当玩具玩。
      好可怜的粽子。
      那天的晚自习下课后,林厝安躺在宿舍床上跟他搭话。
      “少爷。”
      闻屿嗯了一声。
      “林庚年说她要走艺考,去当美术生,考华大美院。”
      “张浪知道吗?”闻屿回。
      林厝安忽然就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讲这个?”
      黑暗里看不见人,但闻屿已经能想象到林厝安龇着大牙傻乐的样子。
      “他啊,还不知道。”
      林厝安叹了口气:“你说这俩人也真是…”
      闻屿没接话,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半晌,林厝安才声音很低地开口问:“哎,少爷。你有喜欢的人吗?”
      “估计是没有吧,你天天跟个闷葫芦一样。”林厝安自言自语地回答着。
      闻屿困得眼皮打架,也懒得去思考他说的话:“嗯。”
      “没有吗?”
      “嗯。”
      “那就好。”
      “嗯。”
      “你现在像只猫。”
      “嗯。”
      小猫该睡觉了。

      林厝安暑假期间有个竞赛,让高中生本就不长的假期又是急剧缩水。
      张浪表示惋惜:“本来还想约你出去玩呢,现在看来是没机会咯。”
      “大忙人。”杨帆故作高深。
      然后被林厝安一人送了个脑瓜崩。
      “啧,别太想我。”林厝安摆出一副自恋的臭屁模样。
      “咦——谁要想你——”被张浪和杨帆嫌弃推开。
      林厝安不理他们,跟赶小鸡一样把他俩赶走,然后神神秘秘地叫住闻屿。
      “等一下少爷!”
      闻屿疑惑回头。
      就见这只蠢狗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
      是一整盒的芒果糖。
      林厝安摸摸鼻子:“我这次要去挺久的,估计一个暑假都见不着面。”
      “这些糖是我刚买的,都在保质期,可以放心吃。还有一些药,也是你平时吃的牌子…”
      “主要是担心你低血糖和胃病…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跟老头子一样。
      末了,他把盒子稳稳当当地递到闻屿手里,而后后撤一步,小声说:“再见!”
      留闻屿一个人举着糖果盒子发呆。
      盒子里一半糖一半药,还有林厝安手写的便签。
      “心情不好来一颗!”
      “胃病难受来一颗!”
      “全身乏力来一颗!”
      之类的话,满满当当挤满了整个小盒子。
      像太阳挤进了下水道。

      鹭州进入了台风季。
      临近暑假末尾,手机里提示着台风预警,市政开始砍修高大树木,临海住户忙着封窗。
      闻屿家里早就被司机和阿姨做好工作,确保不造成损失。
      阿姨还很贴心地给闻屿留了些吃的,冰箱里满满当当。
      “小屿,要记得吃东西!”
      是阿姨的字迹。
      自打祖父走后,家里一下子变得空空荡荡。
      只有打小照顾他的阿姨和司机留了下来。
      闻屿心里总觉得对不起,每次都尽量少给他们添麻烦,总说不用过来,自己一个人可以。
      这样久了,好像一个人真的也没什么不可以。
      一个人睡觉,刷题,偶尔想起来吃饭就随便吃点东西。
      客厅里有个很大的鱼缸,是祖父生前养的鱼和乌龟。
      现在只有一只大腹便便的乌龟盘踞在石头上,估计是饿得把鱼吃光了。
      闻屿随手抓了把饲料丢下去,看着那只龟扑腾着短短的四肢游来游去地吃光。
      其实它也很孤独吧。
      闻屿想着,默默记下了要去给它找个伴。

      台风如期而至。
      窗外黑压压的一片,像初中时课本上写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可惜没有“甲光向日金鳞开”。
      雨下得很大,仿佛要把这座城市淹没。
      闻屿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上是朋友们在群里各种嚷嚷。
      尤其是张浪的头像,一直冒个不停。
      闻屿不知怎么就点开了和林厝安的聊天框。
      说来好笑,林厝安的头像是那只狸花猫翻着肚皮,在树下晒太阳的模样。
      对话停留在林厝安走的前一天,那一句“拜拜!”,便再没有消息。
      闻屿皱着眉把手机摁灭又开启,反反复复。
      他大抵是疯了。
      空调有些冷,闻屿伸手够着遥控器去调高温度。
      一道惊雷却从天而降。
      几乎是一瞬间,空调遥控器“啪嗒”落了地。

      闻屿在鹭州并不是毫无亲人。
      除了已过世的祖父,他还有位大姨,在鹭州当语文老师。
      “你妈妈啊,也是倔。”谢十秋泡着茶,“大学期间和你爸爸看对眼了,说什么也要嫁给他。”
      “其实一开始你祖父有点生气的,但后来他见到你——你和你妈妈长得真的很像很像。”
      闻屿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脸,好像看不出什么相似的地方。
      母亲谢三春很漂亮,也很优秀,和父亲白手起家。
      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吃喝不愁,还能买个大房子,请几个佣人打点家里。
      想到这谢十秋摇摇头:“就是可惜了,当年…”
      谢三春患有心脏病,在某个雷雨天咽了气。
      那天年幼的闻屿冒着大雨回到家,从怀里掏出那张被他保护得好好的,一点没湿的满分试卷去敲响母亲的房门。
      “妈妈!是我!开开门呀!”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敲击声。
      “妈妈!妈妈?”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小闻屿慌张地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的一瞬间,没拉紧的窗帘后闪过一道白光。
      “轰隆。”
      照亮了床上紧闭双眼的女人,和她无力垂落的手。
      那双手好冰,好冷,像雨,像冰。
      成了他心里终年化不开的雪。

      暑假过去,高三的生活紧锣密鼓,赤红色的高考倒计时悬在头顶,推着他们往前。
      每天几乎都在考试,知识点一遍遍地滚。
      吃下去,反刍,再嚼一嚼咽下去。
      循环往复。
      杨帆头上顶着张浪夹上去的草根发夹:“我们现在真像一群牛,还反刍呢。”
      “No,你没有牛的食用价值。”林厝安摆摆手。
      张浪哼哼一笑,用橡皮在杨帆和林厝安手臂上一人盖了个“疫检合格”。
      “没有牛的食用价值,但有猪的观赏价值。”
      闻屿发誓,那一瞬间,他真的看到了张浪头顶上有一把眼神汇聚成的大刀。

      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闻屿习惯到走廊上背背东西。
      比如议论文素材,或是英语谚语。
      “嘶——你不冷啊?”林厝安很夸张地搓着身子。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手上抱着本语文必修上册。
      面对闻屿询问的目光,他尴尬地挠挠头:“高一基础没打好…全忘了…”
      很拙劣的借口,但闻屿不想拆穿,就这样静静看着他说。
      林厝安这人脑回路清奇,解题的时候像修高速公路,哪里不通就凿隧道。
      这会倒是不急着,反而慢悠悠地七拐八拐修国道。
      绕了个山路十八弯才把目的袒露出来,从防风衣口袋里掏了罐八宝粥。
      还是玉米味的。
      “那什么,天气冷,抱着吧。”林厝安不由分说地罐子塞给闻屿。
      “手都冻红了啊。”
      闻屿低头看看自己发红的指尖,正在被八宝粥的温暖急剧包围,一点点把寒意融化。
      但他还是嘴硬:“无妨。”
      “有妨。”林厝安回嘴。
      一中的小卖部还是很人性化的,冬天有特供的暖柜,用来热一些牛奶啊粥啊之类的东西。
      “本来想买牛奶的,结果想起来你胃不好,估计蛋白质含量高的喝了会不舒服。”
      “还是喝点粥吧,暖胃。”
      林厝安朝他嘿嘿一笑,随即双手攀上栏杆,开始装模作样地背书:“哎呀不聊天了,我要背书了。”
      “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
      闻屿垂下眼盯着八宝粥罐罐。
      “谢谢。”
      很小声,但是林厝安听见了。
      “不客气。”两颗虎牙仿佛都在笑。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我特别喜欢这一句。”林厝安忽然说,“我还没见过雪呢,但就是很喜欢,觉得很美很美。”
      “江淮会下雪。”闻屿偏头回答,“但也不是每年都下。”
      “是吗,有机会的话,带我去看看吧。”林厝安一歪脑袋。
      闻屿正色:“下雪会很冷。”
      林厝安哼哼两句拍拍胸脯:“我比你抗冻。”

      其实闻屿并不喜欢雪。
      它太冷,太白,让人一眼望不到什么,空荡荡的。
      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虽说病房很大,窗外也有很漂亮的风景。
      但一个人输液,一个人吃药,望着白白的天花板,像望着一片孤单的雪。
      这片雪为什么不到窗外去?
      小闻屿朝着天花板发问。
      可惜天花板不会回答他。

      过年依旧是一个人冷冰冰地过。
      但就在大年初二那天,林厝安打了电话:“今年还是一个人吗?”
      “嗯。”
      “那要不要来我家?”林厝安那边很喧闹,“今天有歌仔戏噢。”
      “歌仔戏是什么?”闻屿发问。
      “这个嘛…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我给你哼一段我会的啊。”
      “我身骑白马,走三关…”
      “改换素衣呀,回中原…”
      林厝安不着调的唱法有些滑稽,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嘿嘿笑起来。
      “总之,来体验一下嘛。”

      林厝安早就等在巷口,一见他来就高高举起手:“少爷!这里!”
      一时间村口的阿公阿嬷全都看过来,闹得闻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这是啥人的囝仔?生做真水。”(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俊。)
      有好热闹的上来问话。
      林厝安拉着闻屿的胳膊回应:“这是我朋友,小闻,外省来的。”
      “噢!外省啊!”
      一听说是外地人,老人家自动切换成蹩脚普通话模式:“你好!你好!”“新年好!新年好!”
      闻屿在一声声“你好!”“新年好!”中晕晕乎乎地被林厝安带离现场。
      歌仔戏中午开场,林厝安就先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他家里倒是罕见的热闹,先前闻屿没见过的,林厝安的家人,几乎都在这,还有许久未见的林庚年。
      “呀,闻屿你也来了!新年快乐!我哥喊的?”林庚年正吃着沙糖桔,含糊不清地打着招呼。
      闻屿还没开口,倒是林厝安白她一眼:“吃东西就别说话,一会呛着。”
      “噢——”
      好不容易把橘子咽下去,林庚年开始拉着闻屿唠嗑:“哎,我哥十八大寿那天,特别搞笑…”
      林厝安的生日会在离那天最近的一个周末提前过了。
      可惜当天闻屿生病没能到场,只能隔着屏幕祝了生日快乐。
      隔天补上了生日礼物,但总觉得林厝安似乎不是很开心。
      于是那天回宿舍,闻屿数了十八颗芒果糖给他:“对不起。”
      “什么?”林厝安疑惑。
      “对不起。”闻屿又重复了一遍,“错过你的生日,对不起。”
      林厝安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傻不傻?”
      闻屿一下子有些囧:“但是你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又不是因为这个。”林厝安哭笑不得。
      闻屿难得犯蠢,这对林厝安来说实在是稀罕。
      “但是你缺席我的生日,我的确有点不高兴。”林厝安很坦诚,“所以作为补偿,你可以抱我一下吗?”
      他眼里闪着希冀的光,好像真的只是向好朋友讨要一个简单的拥抱。
      闻屿没忍心拒绝。
      他只知道,林厝安靠过来时的温度,很温暖。
      而这颗温暖的太阳,现在在他的身边。

      屋外已经有叮叮当当的准备声,大人们先去占位置,留他们三个小孩聊天说笑。
      大部分时候是林庚年和林厝安斗嘴,闻屿安静听着,偶尔被提到就轻轻笑笑。
      隔壁却忽听一声巨响。
      突如其来的声响把闻屿吓一跳,下意识像害怕打雷那样捂住耳朵,紧紧闭上眼。
      没关系,只要听不见、看不见,就什么也不会有。
      “少爷?闻屿?你怎么了?”林厝安扶着他的肩晃了晃。
      闻屿这才恍恍惚惚地睁眼。
      外面天光大亮,不是雷雨天。
      面前也不是母亲的遗体,是一个活生生的,一脸担忧地看着他的林厝安。
      “没事吧?”
      闻屿摇摇头。
      “没事就好,吓死我了,我120都快拨出去了。”林庚年举起手机。
      “刚刚那一声可太响了,我也吓一跳。”林庚年重新往红木沙发上一坐,屁股还没坐热,又听见一阵吵闹。
      有男人的骂声,女人和孩子的哭声。
      那孩子撕心裂肺地喊着爸爸,喊着妈妈,声音和那天在林厝安家见过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听到声音的林厝安几乎是冲出去的。
      林庚年和闻屿反应慢半拍,也紧随其后地跟上去。
      这一片老居民区隔音不是很好,也有听见声响的邻居出来查看情况。
      人一圈圈地围起来,闻屿和林庚年挤不进去,只得在外围问话。
      “啥款代志?”(发生什么事了?)林庚年找了位认识的阿嬷问话。
      阿嬷眼神四下看了看,随即压低声音:“因兜新妇,旧阵…”(他们家媳妇,以前…)
      周围太嘈杂,闻屿什么也听不清,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林庚年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
      不远处传来急救车和警车的鸣笛,混杂着歌仔戏的响,人群的闹,刺得闻屿耳膜生疼。
      人群很快让开一条路,医护人员将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抬了出来,还有一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被警察压着。
      林厝安跟在最后,手里牵着那个小女孩。
      他没有表情,而是目光呆滞地望着急救车远去的方向。
      然后他转头,看到了闻屿。
      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看着闻屿的眼睛,此刻却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泪。
      望过来的眼神里夹着闻屿读不懂的情绪。
      那双眼睛在说:
      “对不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往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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