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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往事(中下) 我无法只是 ...
林厝安变了。
准确来说,是病了。
他好像没电了,焉儿吧唧的,只有在面对朋友时才能强硬地挤出几个笑脸。
“真的没事吗?”张浪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没事。”林厝安拨开他的手。
但闻屿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变了。
好几次林庚年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欲言又止。
闻屿猜到了,估计和那天邻居家的事有关。
只是林厝安不愿意说,他也不会主动去问。
林厝安在逃避,他发现了。
林厝安有意在躲他,他也发现了。
林厝安不再整天喊他“少爷”,不再总是噼里啪啦地给他发消息。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本该的样子。
但就像极地地区,会经历极昼和极夜。
他原先生活于极夜,却因林厝安拥有过一段无比灿烂的极昼,所以当阳光逐渐褪去,极夜重新到来。
才知道那是多么的难熬。
经历过光明的人很难再面对黑暗,体会过富裕的人也很难再重新节俭。
闻屿想着,或许自己本就不该拥有这些,只是阴差阳错,所以现在要将这些全部收回去。
也许是自己过于无趣,面对林厝安热情的示好总是给不出什么有意思的回应。
又可能是自己太贪婪,得到了一点阳光后那副愈发渴望的模样过于丑陋,引起了厌恶。
不管怎么样,闻屿觉得都是自己应该的。
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被他据为己有了一小会,怎么可能就变成自己的呢?
他找老蒋申请换了座位,新同桌是个很可爱的女孩,话也很多,和林厝安一样叽叽喳喳。
明明也是一颗小太阳,闻屿却感觉不到温度。
高三成人礼那天,林厝安穿着西装,和父母肩并肩站在一起,高出父亲小半个头。
西装版型很好,很适合他。
他还打理了头发,看上去像个大人一样。
“不去和同学们聊聊天吗?”谢十秋拍拍闻屿的背。
闻屿没说话,只是平静地望着林厝安的侧脸。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
底色是和从前一样的,可惜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对视没有持续多久,林厝安率先移开了视线。
令闻屿想起了刚转学来的那一天。
只不过那一次,移开目光的人是自己。
体检,一模。
林庚年的校考成绩稳稳过线,只要高考正常发挥,华大美院几乎是板上钉钉。
倒是林厝安很可惜地竞赛失利,老老实实滚回来高考了。
二模,熟悉考场。
鹭州的考场桌子上总有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名叫压卷石。
广播里模拟着考试播报,熟悉开考铃声,结束铃声。
六月,高考。
好巧不巧,语文真的考到了“苍山负雪,明烛天南。”这一句。
闻屿有几秒的愣神,随即用签字笔端端正正地,将这一句写在了答题卡上。
考试过程很顺利,他估了分,除去已知的错误,再算上语文主观题可能扣的分,京大足够了。
他没像其他同学那样四处疯玩,只是回到家里,又过上了漫无目的的生活。
失去了高三被推着走的紧迫,现在真正闲下来,他才有时间被情绪包裹。
小半年了,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伤心。
桌上还摆着去年林厝安送的糖药盒子,闻屿没看保质期,随手拆了颗糖。
酸的。
哪里买的糖,酸成这样。
他又拆了张被折好的小纸条,林厝安技艺不精的简笔画格外好笑。
“好久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奴才音)”
旁边画了个毕恭毕敬的太监。
闻屿没忍住弯起嘴角。
到底是少爷还是皇上啊。
他索性将所有纸条都拆开,无一例外都是林厝安写的话,大多是活泼的,逗他开心的句子。
明明该高兴的。
为什么眼泪却下来了。
出成绩那天,他的分数如他所想,稳上京大。
同学朋友们也都在朋友圈里喊着闹着,比过年还欢腾。
宁窗烛全省名列前茅,目前是屏蔽生。
林庚年如愿以偿,足够考上华大美院。
张浪的分数除了华大京大随便挑,高兴得嗷嗷大叫。
杨帆也考了个不错的成绩,嚷嚷着哈工大我来了。
倒是以往最闹腾的林厝安什么也没说,朋友圈里空空荡荡,群里也不回消息。
【我不是蟑螂:太好了呜呜呜呜我家祖坟冒青烟了呜呜呜呜】
【帆:哈工大!汪汪汪!我是你的狗!汪汪汪!】
【何当共剪西窗烛:@这题不能厝@……,两位考得怎么样!】
闻屿的微信昵称是一串省略号。
他盯着这六个点点,手指轻轻滑动。
改成了Cu(NO3)2。
【Cu(NO3)2:正常发挥。】
【年年有余:哇,那不是华大京大稳啦!恭喜恭喜!】
【我不是蟑螂:卧槽!咱们群里一半以上华大京大啊!】
【帆:@我不是蟑螂,咱俩快走,不和学霸玩】
林厝安还是没有回话。
手机上方忽然显示微信消息,闻屿点开,是林厝安私发的。
“恭喜”。
两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多余的话。
“谢谢。”闻屿回。
“你怎么样,考哪里?”本想发这句话的,最终还是删掉了。
——恭喜
——谢谢。
仅此而已。
上大学前,他用祖父留的遗产支付了司机和阿姨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多给了几千,然后把剩下的钱都转进银行卡。
这张小小的卡,装着他的前十几年。
也积攒了他的后十几年。
18岁,他踏入京大校园。
遇到了新的舍友,新的同学,新的老师。
新舍友们都是北方人,很热情,晚上拉着他去公共浴室洗澡。
但满屋子大屁股的画面对闻屿这种人来说实在是太尴尬了。
京大的浴室颇有种上年代的风格,小小的隔间,只有一片薄薄的帘子挡着。
闻屿甚至不敢洗久,草草了事。
穿衣服的时候,他没来由地想起林厝安。
要是他在这里,会觉得尴尬吗?
估计不会,以他的性格,很快就会放开吧。
直到舍友拍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
22岁,他一个人去了英国。
这里的天气和鹭州一样,经常下雨。
刚到的那段时间正好下着暴雨,他着凉,又水土不服,生病了好几天。
只是没有人提醒他吃药。
夏天也没有那么热烈的太阳。
他还是会偶尔低血糖,但找遍了附近的超市商场,也找不到高中时的那种芒果糖。
好不容易找到了类似的,却甜得发腻。
白人饭不好吃,但好在他租的房子附近就有家中餐馆。
餐馆老板是个三四十岁的叔叔,熟悉后才知道是鹭州人,还开玩笑逗闻屿说:
“当年问了妈祖,同意我来,我就来啦!”
闻屿吃着饭:“你们都信这个吗?”
“大部分信吧,总之我挺信的。”老板嘿嘿一笑,“特别是娶媳妇做生意这种大的事,问一问心里才有底!”
老板也有两颗虎牙,笑起来时候那两颗牙就明晃晃地露在外边。
总是让闻屿想起某个人。
30岁,他看见张浪在群里嚷嚷着要办同学聚会。
【我不是蟑螂(奔三版):多年老同学们!好久没见了!今年夏天回来不!】
眼看着沉寂已久的班级群重新热闹起来,像当年一样。
就连那个早就被压箱底的小群也有了鲜活气。
【我不是年糕:咱们也好久没聚啦!要不要早点回来,回高中看看!】
林庚年和张浪高考后就谈了恋爱,这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前两年他们还领了证,养了只猫,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一个设计师,一个搞航天。
不知道两个人会不会在深夜一起对着设计图发愁。
杨帆和大学同学办了个工作室,搞发明搞得热火朝天,天天捣鼓点新奇玩意发在朋友圈。
宁窗烛凭借出众能力自主创业,现在高低得尊称一声宁总。
林厝安的朋友圈许久没有动静,但听张浪说他去学医了。
“这我确实没想到,他那么咋呼一个人,我可不敢找他治病哈哈哈!”
张浪在电话里大笑,林庚年也在一边赞同。
“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现在沉稳了不少。”林庚年补充,“我跟你说啊,他现在在消化内科还混了个主治当当。”
“害呀,他该去肛肠科!”
“恶心死啦!”
听着对话那头的小情侣斗嘴,闻屿没忍住弯起嘴角。
好像高中就在昨天。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的关系一直很好,逢年过节经常有电话联系。
只是每回聊到林厝安,对面总是说:“挺好的。”然后便没了下文。
十二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挺好的。
十二年,本该足以让他忘记那个人,忘记曾经的回忆。
直到他又一次踏上鹭州的土地。
回学校看老师的日子定在九月初,开学季。
张浪原本提议穿校服混进去,却被杨帆无情吐槽:“老头子别装嫩。”
气得张浪嗷嗷叫着要揍他。
宁窗烛依旧熟练劝架,林庚年抱着胳膊看戏。
闻屿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停留着。
都没变,还是当年闹腾的孩子。
但又什么都变了。
他们走在熟悉的一中校园里,时不时有上体育课的学生转头朝他们看。
学校换了校服,不是他们以前那款。
“蹿子说他已经到了,在老蒋办公室喝茶。”杨帆举着手机。
“老蒋还没退休啊。”张浪感慨,“命苦哦。”
宁窗烛耸肩:“也是最后一年啦。”
教学楼还是熟悉的教学楼,走廊,教室,一切都没变。
推开办公室的门,老蒋乐呵地招呼他们。
他身边站着林厝安。
一个早已褪去青涩的林厝安。
对上闻屿的目光,他没再躲避,而是浅浅一笑:
“好久不见。”
张浪说订了餐厅,今天好好聚聚。
位置离这里不远,地铁两站的距离。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在前面,很默契地把他和林厝安落下。
“…”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
从一中出来,右拐两步,再从地下通道走到对面的公交站。
闻屿本想赶地铁,但林厝安说:“坐公交吧,时间还早。”
于是他们一步一步地走,刷了卡并排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透明窗户上映出林厝安的侧脸,他看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屿垂下眼。
“你…过得怎么样。”林厝安先开了口,“听说你去了国外,还习惯吗?”
闻屿应着:“嗯。”
“你呢?这几年还好吗?”他反问。
林厝安难得笑出声:“挺好的,当了医生。”
“学医很累吧。”闻屿接话。
公交车开得平稳,偶尔轻微晃动,头顶的抓手吊环一摇一摆。
林厝安失笑:“是,尤其是期末周,累死了,感觉每天都在过高三。”
这里夏天天黑得慢,不像英国,总是三四点钟就天黑。
此刻已经是傍晚,车窗外却还天光大亮。
窗外的晚霞格外鲜艳,云层一块一块的,排列整齐着,像刚冻好的冰。
鸟成群结队地飞,晚高峰的车潮将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喇叭声此起彼伏,隐约有轰隆的声响,震得人愈发焦躁。
闻屿本该觉得烦的,却因为太久没回来,反倒产生了一丝亲切。
也或许是因为身边这个人吧。
“这次回来待多久?”林厝安接着问。
闻屿看看手机日期:“后天的航班。”
——“这么早啊。”
——“还有工作。”
“要带点特产回去吗?”林厝安问,“难得回来,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了。”闻屿摇头,“没什么好带的。”
其实东西在哪都一样。
只不过有的东西,因为人,才有了特别的重量。
公交车晃悠半天才到站,一下车就被热浪扑了满怀。
闻屿下午没吃什么东西,下车的时候低血糖犯上来,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去。
好在林厝安及时拉住他,另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腰。
“还好吗?”
闻屿摇摇头:“没事。”
林厝安却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
一颗芒果糖。
和当年的一模一样。
他还是吃掉了糖,然后把糖纸揉进掌心。
直到它发出窸窣的响。
他们到餐厅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落座,给他们留了挨着的两个座位。
林厝安示意闻屿先坐,自己则跟朋友们道了歉:“不好意思来晚了,刚刚路上堵车。”
“早叫你坐地铁你不坐。”张浪把菜单递给他,“你看看还要加什么菜吗?”
“这些够了吧。”林厝安翻看菜单,“…再加一份豆腐鱼吧。我爱吃。”
闻屿闻言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林厝安加完菜自然而然地坐到他身边,两人肩膀挨得很近,但始终没有靠在一起。
张浪嚷嚷着要开酒,大喊着不醉不归。
林庚年也应着,率先吹了瓶啤酒。
多年的朋友未见,闻屿本想跟着喝点,林厝安却拦住他,递过来一杯芒果汁:“你胃不好,别喝酒。”
林厝安自己也喝了不少,整个人都有些晕乎,脸上泛着红。
“你喝醉了。”闻屿皱着眉看他。
“没醉。”林厝安摆手,又伸出几根手指举在眼前,“这是几?”
闻屿哭笑不得:“这话该我问你。”
林厝安思考了一会:“哦…这是四。”
“你是谁啊?”林厝安接着自言自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人。
“你是…少爷、同桌。”
“还有…”
他嘀嘀咕咕说得小声,闻屿听不清:“什么?”
“没有。”林厝安又给自己灌了一杯,站起来就要和张浪两口子一决胜负。
还是宁窗烛对着三个醉鬼头疼,眼神示意闻屿拉住他。
杨帆推开往他身上凑的张浪:“卧槽,酒量差成这样就别喝。”
“要你管…”张浪哼哼。
这顿饭吃得久,一群人有一堆话要说,一堆旧要叙。
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宁窗烛抓着醉鬼林庚年叫了车,抱歉地对闻屿笑笑:“屿哥,这小两口我和杨帆能应付,林厝安他…交给你可以吧?”
她话都说到这份上,闻屿不答应也不是,只好点头:“路上小心。”
林厝安倒是安静,一个人蹲在路边,等闻屿拉他起来。
“你家在哪?给你叫个车。”
林厝安很固执地摇头:“不回家。”
“那要去哪?”
林厝安:“陪我散散步吧。”
“别拒绝我,可以吗?”
闻屿说不出拒绝,心软答应了。
街上的夜市还挺热闹,各种小摊小吃的香味飘在空中,还有叮叮当当的新奇玩意发出的声响。
这条街老了,中西合璧式的骑楼弓着腰立在两侧,对面就是上琴岛的码头。
林厝安在前面摇摇晃晃地走,闻屿在后面安安稳稳地跟。
他们一直走到海边,走到高二那年,他们看落日的那条路上。
兴许是海风把他吹清醒了些,林厝安安静下来,就这样看着海面。
浪花翻腾。
浪头比平日高,躁动不安地一层赶着一层。
“英国的冬天很冷吧?”林厝安没来由地问。
闻屿点头:“嗯。”
真的很冷。
也没有人会递来一罐温热的八宝粥。
林厝安踢着脚下的石子:“京都的冬天也冷。”
两人就这样说着,东一句西一句,从京都的初雪聊到英国的雨。
走到后面走累了,就在树下坐着。
周围有孩子嬉闹的声响,有自行车丁零当啷的铃声。
“对不起。”
林厝安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当年的事,对不起。”
闻屿垂在身侧的手一紧:“什么?”
“我原本以为,把你推开就好了。”
“只要不见你就好了。”
“十二年,我以为再见到你的时候,我可以像普通朋友那样,坦然地说一句:好久不见。”
他哽咽了一下,把头深深埋进膝盖。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振动了一声,但谁也没心思注意。
林厝安:“可我错了。”
“我以为会好的,可我一点不好。”
“我一点也不好。”
闻屿听得心里发颤,海风吹在他脸上,生疼的。
这十二年,他也过得不好。
林厝安依旧在絮絮叨叨:“我其实…一直有话想对你说,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我…”
剩下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乱写TT一写散就感觉在说梦话…写细又不行写散写不好…
快了,马上就结束回忆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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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往事(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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