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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往事(下) 如果可以, ...

  •   警报声如惊雷炸响。
      大地和口袋里的手机同时剧烈地颤动起来,街上的警报声呜呜地宣判着灾难的降临。
      他们现在身处的是老区,四周的建筑早就老得不成样子,被突如其来的振动袭击后骤然坍塌,直直朝着底下的行人而去。
      “小心!”
      这一切太过突然,他们来不及逃跑,身后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倒。
      闻屿被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上,各种尖叫声、建筑崩塌声在他耳边此起彼伏。
      还有身前人被坠物砸中发出的闷哼声。
      这些声音太悲凉,太让人害怕。
      太像雷声。
      他害怕得不住颤抖,只能抓紧面前人的衣摆。
      “你傻不傻…”
      他们已经被坠物压在最底下,他视线里唯一剩下的,只有林厝安。
      林厝安把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要把骨血融在一起,像是要把这些年缺少的全都一次性弥补一样。
      “别怕,我在这里…”
      林厝安安抚地拍着他的背,尽管自己承受了所有的冲击,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刚刚那句话,我还没说完。”
      “对不起。”
      “我一直在骗你,也骗了自己。”
      “少爷,我爱你。”

      林厝安的葬礼没大办,只有几个熟悉的亲朋好友。
      黑白照片上的人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两颗虎牙露在外面。
      闻屿站在最后,怀里抱着一个铁盒子。
      是林庚年交给他的。
      已经是大姑娘的林庚年眼眶通红,被张浪搀着走过来,轻轻把盒子递给他。
      “这是我哥的东西,如果…”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说错话了,改口接着道:
      “他本来可以亲手交给你的…”
      坚强了好几天的姑娘到底是没忍住悲痛,靠在张浪肩上泣不成声。
      闻屿低下头去,鼻子也有些发酸。
      手里的盒子沉甸甸的,是那种圆圆的饼干盒子,表面有些锈迹。
      闻屿把盒子带回了曾经在鹭州的房子,那座在琴岛上孤孤单单的老宅。
      他去英国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加上屋子牢靠,即使被灾难席卷过也没什么改变。
      书桌的角落里,一个装着过期芒果糖的盒子静静停在那里。
      那些糖和药闻屿后来没再动过,走的时候也仿佛断情绝义一般没有把它带走。
      但走了以后才后悔,这分明是对自己赤裸裸的惩罚。
      现在和铁皮盒子摆在一起,明明大小、形状、材质都不一样,可闻屿还是觉得,这两个小玩意很像很像。
      都是那个人留给他的。
      闻屿对着这两个盒子呆坐了很久,窗外从大白直到黄昏,暖黄色的光线爬上桌面,把两个小盒子笼罩在光晕里。
      闻屿才伸手去触摸这个铁盒子。
      里面东西不多,都是些纸张。
      拿出来一看,是十二封信,和两张往返英国的机票。
      十二封信,都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一栏上写着闻屿的名字。
      和高二那年的晚自习夹在课本里的一样。
      只是随着年份的变化,林厝安的字迹变了。
      高中时候少年跳脱的笔锋,到后来愈发沉稳的墨渍。
      那个人在长大,却好像始终没有走出高中的那几年。
      致闻屿:
      见字如面。
      又是一年信鸽,虽然今年没法把这封信交到你手上。
      …
      林厝安在信里问他的近况,讲自己的生活。
      “你考上京大了啊,真为你开心,就是不知道你这么腼腆一个人,习不习惯那边的公共浴室。”
      一点也不习惯。
      “这段时间天气凉了,胃是不是又疼了?吃了药没有?”
      疼了,吃了。
      “听说你去国外了啊。也好,去深造嘛,我已经能想象到你顶着海归头衔回来的样子啦。”
      回来了,很狼狈。
      “今年林庚年那丫头和张浪订婚了,你怎么没回来?噢对了,你这些年…有谈过恋爱吗?”
      有事情,走不开。
      面对最后这一句话,闻屿沉默了。
      “没有。”
      他轻声呢喃着。
      “我原本也以为,可以忘了你的。”
      他继续看着信,看着林厝安从十八岁写到二十八岁,二十九岁,三十岁。
      “三十岁生日快乐,少爷。”
      林厝安在最后一封信里写道。
      “三十岁,十二年,我还是没办法忘记你。”
      “听说你要回鹭州了,我又可以见到你了。”
      “希望那时候我不会失态,至少不能对着你哭了。”
      闻屿看着看着就哭了,看到这里又笑了。
      你没哭,你很像一个大人。
      这些信的底部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不是胆小鬼了。”
      “我爱你,一直都是。”

      过了几天,张浪约他出去喝酒。
      当年的几个好朋友都在,酒开了一瓶又一瓶。
      喝得人醉呼呼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就往外冒。
      “当年的事,我哥他没和你说过吧。”林庚年闷闷开口。
      她说的是那年过年,隔壁家的故事。
      没等闻屿回话,林庚年接着念叨。
      “那天我哥冲进去,看到陈姨浑身都是血,她男人举着菜刀,疯了一样。”
      那时候的林厝安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居然真的就过去拦住了那个疯子,直到有更多的人听到声响进来帮忙。
      “本来这没什么的。”林庚年吸了吸鼻子,“但他听到了一些故事。”
      “陈姨年轻的时候,有个同性的恋人。”
      两个花一样的少女,相互依偎着,约定好要永远在一起。
      她们在阳光下拉着对方的手起舞,像所有普通恋人一样,一起走春夏秋冬,一起看风花雪月。
      可惜事与愿违。
      “陈姨二十五岁那年,被她家里压着嫁了…”
      林庚年越说越哽咽,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由宁窗烛替着接着说。
      “她嫁过去过得不好,丈夫总是动手,公公婆婆也不理。”
      她一个人白天上班,做的超市收银员工作,晚上做家务伺候一家子。
      后来有了孩子,婆家更是连工作都不让她做,整天让她在家里带孩子。
      还嫌弃生的是个女孩,总念叨着要二胎。
      “这种日子谁过得下去。”宁窗烛叹息摇头,“但她没办法,要离婚,她婆家就堵着她不给出门。”
      “她只能趁着所有人都睡了之后,翻开她偷偷藏着的旧相册,看以前的照片,想她真正的爱人。”
      闻屿听着不是滋味:“那她爱人呢,没来看看她吗?”
      宁窗烛点点头:“来过的。”
      “方老师,你还记得吗?”
      方老师,方悦,是他们高中的英语老师。
      闻屿愣住了。
      宁窗烛笑笑:“想不到吧。”
      “方老师和陈姨,两个人是大学同学,本来约好了毕业一起当老师的。”
      “可惜后来。”
      陈姨本名陈诗,她本该和方悦一样,站上三寸讲台,育天下桃李。
      但陈诗的秘密还是被她丈夫知道了。
      过年那天,一个热热闹闹的日子里,她丈夫发现了那本相册。
      他暴怒,嘶吼,大声叫嚷着。
      他说恶心,说该死。
      “你也知道的,我们这边,对于这种东西一向是不太接受。”
      宁窗烛说得委婉,但闻屿怎么可能听不懂。
      这地方就像它的建筑一样,老了。
      很多古老的思想随着古厝一起被留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之间,无声滋养着什么。
      “所以你别怪林厝安,他也是怕你受伤。”
      “他那天…一个人想了很久很久。”
      林厝安这个人实在是太不会演戏,装也装不像,嘴也不严实,被几个兄弟一拷问就全招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唯独当局者之间始终傻傻地把一层迷雾当做城墙。
      张浪这时突然喝着酒接话:“他和我们说,他喜欢你,但是他不打算告诉你,最好是把这个秘密一辈子咽进肚子里。”
      “他怕,怕耽误你,怕影响你,更怕你被戳着脊梁骨骂。”
      “所以他选择离你远一点,说这样是不是就可以控制自己不去喜欢你,就不会伤害你。”
      杨帆也跟着说:“你们两个,就是都太自以为是了。”
      一个自以为是地觉得,推开对方就好了。
      一个自以为是地觉得,被推开就算了。
      他举着酒杯碰了下闻屿的手:“你也喜欢他,我们都知道,不瞎。”
      闻屿默默握紧了指尖。
      “这些年,看着你们这样,我们也难受。”
      “他走了之后,我老梦到高中那会。”
      “要是当时,我们替你们勇敢一回,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或许两个人会上同一所大学,谈一场顺利的恋爱,然后在城市里拥有一个小家,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或许就不会像现在一样。
      宁窗烛补充:“其实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毕竟…还是有些超出认知了,没想到我们身边…”
      “但后来我们想通了。作为朋友,我们更希望看到你们幸福快乐,至少‘尊重’这一点,我们可以做到。”
      朋友们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又一堆,酒喝了一瓶又一瓶,一直喝到海风把他们吹得头昏脑涨。
      可能谁也没想到,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好兄弟,一眨眼,天灾人祸,阴阳两隔。
      从这些只言片语里,闻屿才知道这几年林厝安所有的爱和思念,所有的避而不见。
      他学医,是因为想通过忙碌麻痹自己。
      也是为了闻屿的病。
      “他总说你胃不好,要是能根治就好了。”张浪说。
      “后来他真的当了医生,治好了很多和你一样的人。”
      可惜他最想治的人,他却治不了了。

      林厝安走后的第半个月,闻屿买了去挪威的机票。
      他带着那个铁盒,带着十二封信看了极光。
      极光很漂亮,比那年实验室试管里的绚烂无数倍。
      蓝绿色的天空,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包裹着雪与泪。
      闻屿在雪地里捧着盒子,泪水无声滚落。
      说好要一起看的极光呢。
      你缺席了。

      林厝安走后的第一个月,闻屿依旧带着那个铁盒,那十二封信去了泰山。
      他身体不好,走两步得歇,断断续续走了将近一个晚上才登顶。
      日出的时候,借着第一抹日光,他亲吻了第十二封信。
      金色的阳光冰冷,冻得他指尖发颤,连呼吸都是抖的。
      再抬眼,是万丈光芒从云中倾泻而下。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虽然还没有下雪。
      但我替你看了。

      后来,闻屿处理了在英国的事务,回到了鹭州的老宅里。
      有时候他会望着窗外发呆,看着海浪一层层卷过岸边。
      看涨潮落潮,看月圆月缺。
      或许爱也是冥冥之中潮汐的牵引。

      元旦那天,闻屿久违地出了门,再次看了一中,走了他们所有去过的地方。
      在一中门口,他见到那年林厝安邻居家的小孩。
      “你是…漂亮哥哥吗?”女孩叫住他。
      闻屿回头,望着面前穿着一中校服的女孩。
      一转眼,连那个孩子都读高三了。
      闻屿心里五味杂陈,没正面回答,只是递给她一颗自己随身携带的芒果糖:“高考加油。”

      沙滩跨年的氛围浓厚,烟花在天空纷纷扬扬。
      闻屿想起那年递过来的一只耳机。
      Staring at stars.
      遥望星空。
      Watching the moon.
      遥望月亮。
      Hoping that one day they'll lead me to you.
      希望它们能有一天能带我找到你。
      闻屿轻声哼唱着。
      林厝安,可是我找不到你了。
      就像歌里唱的一样,闻屿总梦到高中时,林厝安对着他笑。
      再睁眼时,手边的铁皮盒子却残忍地提醒着他:
      林厝安不在了。

      闻屿远离了喧闹的人群,哼着那首《time machine》,踱步到了无人的海岸边。
      他一步步往海里走,任海浪漫过他的脚踝。
      Each time I fall asleep.
      每次我睡着之时。
      I always see you there in my dreams.
      我都能在梦境中看见你的模样。
      It's like going back in a time machine.
      就像乘坐着时光机回到过去。
      I know when I wake up your time with me will end .
      我知道一旦我醒来,你与我在一起的时间将会结束。

      那如果永远不醒来呢?
      是不是就可以永远留在梦里。
      是不是就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了。

      海水漫过脸颊,他好像看到林厝安在摇头,在流泪,在对他说:“别过来。”
      可海水好温暖,像那年你给的糖,像实验室里的酒精灯,像你望着我的眼睛。
      像你最后拥抱我时的温度。

      星星没带我找到你。
      但潮汐带我找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往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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