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手 我想就这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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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还在下。
空气里又是一阵长久的寂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响动。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林厝安干涩开口。
闻屿点头，换来一阵更长久的沉默。
林厝安低着头不说话。
不是他不愿意相信闻屿，这种事换成是谁一时半会都难以接受，更何况他一个刚成年的小子。
但这样似乎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闻屿身上总有种不符合年龄的老成，为什么那天在海边，他会说出“挣脱不开的线”这样的话。
还有自己那些奇怪的梦境。
原来是因为经历过，所以才如此感同身受。
林厝安不敢抬头去看闻屿。
他怕看到那人的泪，也怕看见自己的泪。
闻屿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打开了自己衣柜的深处，从里面抱出一个铁皮盒子。
和他故事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十二封信，两张机票。
都在里面。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也跟着我来了。”闻屿说，“在提醒我吧。”
提醒曾经失去的一切。
“抱歉，我一个人出去静静。”林厝安看着这些与自己字迹如出一辙的信，抹了把脸，推开宿舍门，一脚闯进了大雨里。
校园不大，他也没什么地方可去。
学校里到处是提前来收拾行李的住宿生，他不想被人撞见，就钻到实验楼底下的架空层，那里平时没什么人来。
方才的雨浇透了他的头发，水珠滴滴答答，落到地上，一时分不清是咸的还是酸的。
林厝安靠坐在墙边，回想着闻屿一句一句讲述的故事。
那是个傻故事。
故事里有个傻傻的人。
身后忽然有小猫的脑袋钻了出来，细声细气地朝林厝安叫唤。
“你也在这里躲雨啊。”林厝安朝小猫伸出手。
小猫抖抖身上的水珠，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手，喵呜一声像是在回应。
这只猫平日里就喜欢和学生亲近，不怕人，学生们也总是投喂。
林厝安收回手，没打算赶它走，就任它依偎在自己身边。
毛茸茸的小生命揣着爪子蹲在林厝安身边，一人一猫安静地听着雨。
雨滴落地，迸起一个个水花，水花又挣扎着回到地面，化成一滩浅浅的水流。
林厝安回忆着闻屿讲的故事。
想象着故事里过期的芒果糖，十二封未寄出的信。
想象着闻屿这样一个人，是怎么去到挪威的雪地，登上泰山的顶峰。
又是经历了一场怎么样的煎熬，才让他一步步拥抱大海。
真的是个傻瓜。
“冬天的海水多冷啊。”林厝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小猫说话。
小猫像是察觉他的情绪，鼻尖蹭了蹭他的手。
林厝安吸了吸鼻子。
闻屿没必要骗自己。林厝安想。
他揭开自己的伤口，把一切都和盘托出，就只是为了告诉林厝安一个过往。
一个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的过往。
林厝安忽然就有些愧疚和心疼。自己这些日子的刻意疏远，幼稚的冷淡，是不是在闻屿眼里，都是一场早已知晓的痛苦？
闻屿明明知道一切，知道他林厝安是个多怂包，多胆怯的人；明知道沉默的代价是一场长达十二年的分离。
可他还是来了。
义无反顾地重新来到林厝安身边，哪怕只是默默看着，陪伴着，什么也不说，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林厝安感到庆幸，庆幸这一次，林庚年那丫头憋不住事的小毛病，庆幸她告诉闻屿：“你看，我哥现在就是这么一个死样子，快帮帮他。”
否则等到高考过后，他们可能还会走上同样的结局。
这么看来，林厝安自以为是的“保护”，其实才是最大的“伤害”。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充斥了整个眼眶。
朦朦胧胧中，有个人影朝他靠近。
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和集训时他幻觉里出现的一样。
走得近了，他看清了来人。
是闻屿。
“你怎么来了？”林厝安慌张地揪起袖子擦脸，小猫咪也喵呜一声退开。
闻屿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身上，而后又看看那只小猫，最后重新直视林厝安的眼睛。
“太唐突了，抱歉。”闻屿摇摇头，“吓到你了。”
“没有。”林厝安下意识回嘴。
而后他垂下眼：“我只是…可能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
闻屿收了伞，蹲下身和他平视，似乎是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可手最终停在半空。
“不消化也没关系。”闻屿说，“本来就是我一厢情愿。”
林厝安急了：“不是的！”
他很少有这样急切的语气，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林厝安往前凑了凑身子，眼眶红红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直直地看着闻屿。
“不是你一厢情愿。”
“是我，一直在自以为是地伤害你…”
林厝安想通了。
闻屿回来的意义，从来不是向林厝安寻求一个承诺或是逼迫他勇敢，甚至如果不说出来，以闻屿的性格，会一直藏着这个秘密一辈子，连一个回应也不要。
他只是回来了，回到一切都还有余地的时候，把原先那个最坏的“可能”摊开给林厝安看，然后把选择权放在他满是雨水和眼泪的掌心。
这是闻屿最害怕的结局，但现在，林厝安知道了。
所以这一次，全看林厝安怎么选。
至于怎么选，或许妈祖娘娘早已给出了答案。
笑杯，是犹豫，是未知的未来，是那些“线”；而圣杯，是神明的垂怜，赐予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神明不承诺一帆风顺，她只承诺：如果你们真心相爱，如果你们愿意勇敢，如果你们足以牵着对方的手去承担一切。
那么这条路，可以走。
妈祖娘娘给的，也是一个“可能”。
林厝安主动朝闻屿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冰凉，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
闻屿似乎没料到这一举动，显出难得的错愕。
林厝安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落了。
“闻屿。”
他叫了闻屿的全名。
不是“少爷”，不是“同桌”。
是“闻屿”。
林厝安将他的手握得更紧：“那个未来，我们不要了。”
“这一次，我会勇敢的。”
两只手紧紧贴着，林厝安能感觉到闻屿的手在抖。
好凉的手。
凉意透过薄薄的一层校服印在林厝安滚烫的心口，牵引着心脏一下下有规律地跳动。
小猫已经悄悄地走了，四周只剩下雨声，和两人的心跳声、呼吸声。
闻屿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说话。
镜片后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望着林厝安，里面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
“林厝安。”闻屿终于开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林厝安点头，“我知道我妈会哭，我爸会叹气，街坊邻居会说闲话，我也知道高考就在几个月后…”
他顿了顿，似是自嘲地笑笑：“我还知道，我是个胆小鬼。”
说不害怕是假的，他也怕看见父母失望的眼神，怕流言蜚语。
可他更怕自己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闻屿走进那个最坏的结局。
走进那个永远的冬天。
所以哪怕是试一试呢，这么多不容易，熬过去了，说不定就是“圣杯”呢。
“闻屿，我不能再把你一个人留在冬天里。”林厝安说。
闻屿轻声回应：“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林厝安固执道，“如果我那时候就勇敢一点，我们就可以…”
“可以一起去看春天了。”
林厝安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倔强，不容闻屿反驳：“所以是我的错，对不起，我的勇气来得太迟了。”
“但是我更要谢谢你。”
林厝安补充：“谢谢你回来。”
谢谢你相信我。
谢谢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闻屿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林厝安耳根子渐渐红了，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话。
他才很慢地，用力地，反握住林厝安的手。
十指相扣。
“会很辛苦。”闻屿说，眼尾那颗痣此刻在林厝安眼里格外清晰，“你真的想好了吗？”
“你辛苦吗？”林厝安反问。
闻屿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地收紧了交握的手。
林厝安捏捏他的手背：“冷吗？”
“不冷。”
“说实话。”
闻屿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换回林厝安一个无辜的眼神。
“手都是冷的，怎么可能不冷。”
闻屿没再否认：“那要回去吗？”
“再陪我坐一会吧。”林厝安回，“等雨小些。”
闻屿点头。
然后在林厝安震惊的目光中，他把额头抵上了林厝安的肩膀。
林厝安大气不敢出，空出来的一只手试探性地放在闻屿背上，很轻很轻地拍着。
“所以…你这算是重生了吗？”林厝安忽然发问。
“不是。”闻屿靠在他肩膀摇头，“我也不清楚，但如果非要解释，或许是平行时空吧。”
林厝安疑惑：“为什么？”
闻屿支起身子，卷起袖口，露出左手手腕上那颗痣。
“这颗痣，原本没有的。”
他皮肤太白了，白到几乎毫无血色，连蓝青色的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颗痣更是显眼地站在手腕处，朝着林厝安哼哼。
林厝安鬼使神差地就抚摸上这颗痣，指尖摩挲着那一点黑。
闻屿本人倒是不在乎：“或许是我死过一次的证明吧。”
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戳中林厝安泪点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又有些哽咽：“傻不傻？”
把自己的一辈子变成这么一颗小小的痣，傻不傻。
闻屿却笑了：“我很庆幸我傻。”
这样才能来到这个时空，重新遇到你。
林厝安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腕，一下一下地揉着。
雨声渐渐小了。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天边重新亮起蓝色。
“回去吧。”闻屿说，“你头发还是湿的。”
林厝安很配合地打了个喷嚏。
他们松开手，并肩走出架空层，外面拨云见日，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没有再多说什么。
也有些东西不言而喻。
那条曾经被林厝安视作枷锁的“线”依然存在，但此刻，他们不再想着如何挣脱或是剪断。
而是选择握住它，将它系在两人指尖。
然后，一起看看这条浸透雨水、泪水的线，究竟会带领他们走向何方。
道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两只曾经在时空中错失的手，终于紧紧握在一起。
朝着温暖的灯光，一步一步，踏着积水。
稳稳地走。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