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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收留 常期越决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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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收留
陈嘉亦在医院观察了一晚,天亮时体温终于退到38度以下,人也清醒了不少,只是依然虚弱,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医生检查后,同意出院,但叮嘱必须好好休息,加强营养,按时吃药,如果再发烧或者出现其他症状要及时复诊。
常期越去办了出院手续,又去药房取了药。回到病房时,陈嘉亦已经自己换回了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正低着头,慢吞吞地系着扣子,动作因为虚弱而有些笨拙。听到脚步声,他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从醒来到现在,除了必要地回答医生护士的询问,陈嘉亦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更没有问常期越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又为什么送他来医院。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一切安排,像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只能随风摆动的枯草。
“可以走了。”常期越的声音在病房门口响起,平淡无波。
陈嘉亦默默地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常期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外走。陈嘉亦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车子再次驶入车流。常期越没有问陈嘉亦想去哪里,陈嘉亦也没有开口,车内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常期越的目光落在前方,大脑却在冷静地权衡。
把陈嘉亦送回那个冰冷空荡、连口热水都没有的出租屋?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那副自暴自弃的样子,恐怕用不了多久又会出问题。下一次,未必来得及。
联系他父母?电话依旧打不通。指望那对在外省“谈项目”的父母突然良心发现回来照顾儿子?可能性微乎其微。
丢给其他亲戚?陈家亲戚本就不多,关系也疏远,更何况陈于洋如今声名狼藉、债务缠身,谁会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不符合常理的选项。
常期越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理智在疯狂叫嚣:这与你无关!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把他丢回出租屋,是生是死,都是他自己的造化!带他回去?父母会怎么想?陈嘉明又会怎么想?
但另一种更深层、更冷硬的东西压倒了这些声音。那是一种对“失控”和“潜在麻烦”的绝对厌恶。放任他自生自灭,风险不可控。
而带他回去,放在眼皮底下,至少能确保这个隐患暂时处于监控之下,不至于突然恶化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这无关同情,而是最实际的风险管理。
更何况……常期越的脑海中,再次闪过病床上陈嘉亦初醒时那茫然惊惧的眼神,以及出租屋里那空荡冰冷的景象。那不仅仅是一个麻烦,也是一个被至亲彻底抛弃、连基本生存都难以保障的未成年人的现实。
常期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讨厌这种感觉,这种被迫卷入他人泥沼、不得不做出非常规选择的感觉。
但他更讨厌后续可能出现的、更大的乱子。
车子没有驶向城西,而是拐上了通往市郊高档住宅区的高架桥。
陈嘉亦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直到熟悉的破败街景被整洁的林荫道和优雅的别墅群落取代,他才猛地意识到路线不对。他倏地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常期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安,却什么也没说。
常期越没有看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现在的状态,一个人住不安全。”
陈嘉亦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常期越线条冷硬的侧脸。去常期越家?那个他只在极度尴尬和难堪的场合去过几次、每次都如坐针毡的地方?那个对他而言,象征着另一个世界、另一重他无法企及也更不愿面对的生活的地方?
恐慌,比在医院醒来时更甚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说“不用”,想说“我可以回去”,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而常期越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车子缓缓驶入常家别墅所在的静谧街道,最终在那扇熟悉的、厚重的雕花铁门前停下,感应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陈嘉亦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看着窗外那栋精致华美、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指尖冰凉。
常期越将车开进车库,熄火。
“下车。”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
陈嘉亦在车里呆坐了几秒,才机械地解开安全带,动作迟缓地下了车。车库宽敞明亮,停着另外两辆价值不菲的车。空气里是干净的、略带皮革和机油的味道,与出租屋的霉味和医院的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常期越已经走到了通往室内的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陈嘉亦垂下眼,拖着沉重的脚步,跟了上去。
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温暖明亮的光线、舒缓的轻音乐、以及家居特有的洁净馨香气息,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包裹了陈嘉亦。玄关处摆放着昂贵的插花,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倒映着头顶璀璨的水晶吊灯。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格格不入。
林舒云正从客厅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似乎打算去花园的藤椅上看。看到常期越回来,她脸上露出笑容:“期越回来了?今天怎么……”话说到一半,她的目光落在了常期越身后,那个低着头、穿着旧校服、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
林舒云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眼睛微微睁大,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
“期越……这……这是……嘉亦?”她看看陈嘉亦,又看看儿子,语无伦次。
常海安听到动静,也从书房走了出来。当看到陈嘉亦时,他的反应比林舒云好些,但眉头也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外。
“爸,妈。”常期越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带回来一件普通的物品,“陈嘉亦生病了,一个人住在外面不安全。暂时在这里住几天。”
他的解释简洁至极,没有提及医院、晕倒、撬锁、或者联系不上父母这些细节。但这简单的几句话,已经足够在常海安和林舒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因为陈嘉明和沈清的缘故,常期越对陈于洋一家,尤其是对陈嘉亦这个“小三”生的孩子,一直抱有极深的芥蒂,甚至是排斥。虽然表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节,但那种冰冷的隔阂和隐隐的厌恶,常期越甚至都不屑于隐藏。
上次陈于洋一家来借钱,常期越的态度就说明了一切。后来撬锁强占房子,更是彻底激怒了他,让他不惜动用法律手段,快刀斩乱麻地把人赶了出去,连父亲的劝说都改变不了他的决绝。
可现在,这个对陈于洋一家最为排斥、态度最为强硬的儿子,竟然主动把陈嘉亦带回了家?还要让他“暂时住几天”?
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让他们震惊。
林舒云率先回过神,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陈嘉亦那副虚弱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母性的本能还是让她暂时压下了其他情绪。她上前一步,语气尽量温和:“嘉亦,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快,先进来坐下。”陈于洋她想去扶陈嘉亦,但陈嘉亦像是受惊般,猛地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她的手,头垂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林舒云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常海安沉声开口,目光看向儿子,带着询问和不解:“期越,怎么回事?他父母呢?”
“联系不上。”常期越的回答依旧简短,“他需要人照顾,至少在恢复之前。”
常海安眉头皱得更紧。联系不上?又是这样!这个陈于洋,真是……他看向陈嘉亦的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怜悯,也有对儿子这突如其来决定的深深疑虑。
“先安排他住下吧。”常期越没有多做解释的打算,转向一旁候着的佣人,“张姨,收拾一下一楼的客房。准备些清淡易消化的食物送过去。”
“好的,少爷。”佣人连忙应下,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眼那个陌生的、看起来异常拘谨紧张的少年,转身去准备了。
常期越又看向父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他需要静养。没事不要打扰他。”
这话是说给父母听的,也是说给陈嘉亦听的。划清界限,保持距离,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基于现实需要的收容,不代表任何关系的缓和或改变。
林舒云和常海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不解,但常期越的态度明确,他们也不好当着陈嘉亦的面再多问什么。
陈嘉亦自始至终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他像个提线木偶,被常期越带到这里,又被佣人引向一楼的客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周围的环境甚至是空气,都像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的呼吸。他能感受到身后常海安和林舒云复杂的目光,也能感受到常期越那冰冷而疏离的态度。
他不懂。完全不懂。
为什么常期越要带他来这里?是怜悯?是责任?还是……可能为陈嘉明出气的报复?
他只知道,自己闯入了一个最不该闯入、也最想逃离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提醒着他的狼狈、他的不堪、以及他与这个世界的遥远距离。
客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房间宽敞整洁,布置典雅,床铺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清香。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和小碟点心。
陈嘉亦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夜色中树影婆娑。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还带着医院留置针痕迹的手背,又摸了摸额头上已经不那么烫、却依然残留着病后虚热的皮肤。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柔软的地毯上蹲了下来,双臂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单薄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门外,客厅里。
林舒云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儿子:“期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
常期越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妈,具体情况您不需要知道。只需要知道,他现在是个麻烦,而放在这里,是目前处理这个麻烦最省事的方式。”
他看了一眼客房紧闭的房门,眼神深邃。
“看着他,别让他出事。也……别让他觉得,这里和他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