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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紧闭的门扉 常期越找人 ...

  •   第九章紧闭的门扉

      傍晚的光线开始变得浑浊,给城西这片灰扑扑的建筑群蒙上了一层颓败的暮色。常期越的车停在筒子楼下,和上次同样的位置。

      他推开车门,踩在坑洼的水泥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比上次更浓郁的、晚餐时分混杂的气味。楼道口依旧堆着杂物,感应灯依旧没亮,黑洞洞地张着嘴。

      常期越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楼道狭窄,光线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地面湿滑。他循着记忆和李老师提供的门牌号,走上三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某扇门后隐约传来电视新闻的声音。

      他停在一扇深绿色的、油漆剥落的铁门前。门牌号没错。

      常期越抬手,敲了敲门。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清晰而突兀。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没有脚步声,没有询问声,一片死寂。

      常期越等了十秒钟,再次敲门,力度加重了一些。

      依旧没有动静。

      他侧耳倾听。老旧的居民楼隔音很差,如果里面有人走动、说话,甚至只是呼吸稍微重些,都能听到些许动静。但此刻,门后只有一种毫无生气的安静。

      不在家?还是有什么情况?

      常期越微微蹙眉。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从里面反锁了。

      如果是平时,他会选择离开。不在就不在,与他无关,能走这一趟,他已经仁至义尽。

      但今天不同。李老师的话还在耳边,那个阳光下发亮的空座位在眼前晃动。陈嘉亦连续旷课,失联,住在这种环境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独自一人,能出什么事?

      感冒发烧?还是更糟?

      某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他不是担心陈嘉亦这个人,而是无法容忍在自己“介入”之后,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甚至无法收场的地步。万一陈嘉亦在里面出了意外……

      那就不再仅仅是他家的麻烦,而是可能波及陈嘉明的生活。

      常期越厌恶任何计划外的风险,他当机立断,拿出手机,快速翻找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找一个可靠的开锁师傅,现在,立刻,到城西明光路37号3单元302。对,手续后补,费用加倍。要快。”

      挂断电话,他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楼道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沉默的铁门,眼神沉静,却带着一种狩猎般的专注。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探究门后未知的状况而言,每一秒都显得粘稠。

      开锁师傅很快赶到,是一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提着工具箱,见到常期越的气度和停在楼下的车,也没多问,利落地开始工作。老式锁芯并不复杂,几分钟后,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弹开。

      “老板,打开了。”师傅退开一步。

      常期越掐灭烟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递给师傅:“辛苦了。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师傅接过钱,连连点头,迅速收拾工具离开了。

      楼道里再次只剩下常期越一人,他看着那扇微微开了一条缝隙的门,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而入。

      一股沉闷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没有饭菜香,没有人气,只有一种久未通风的滞涩感。

      屋内比想象中更加……简洁。或者说,空旷冰冷。

      客厅很小,只摆着一张廉价的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上面空空如也,连个水杯都没有。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行李箱,敞开着,里面胡乱塞着些衣物。没有电视,没有装饰画,墙壁雪白得刺眼,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

      地板倒是干净,像是刚拖过,但拖得潦草,留下几道干透后却突兀的水痕。

      常期越的目光扫过客厅,看向通往卧室和厨房的狭窄过道。厨房的门关着,卧室的门虚掩着。

      他放轻脚步,走向卧室。

      推开虚掩的房门。

      卧室比客厅更加狭小,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书桌。窗帘拉着,房间里光线昏暗。

      陈嘉亦就躺在那张单人床上。

      他没有盖被子,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蜷缩着侧躺在床铺边缘,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常期越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床边。

      陈嘉亦双眼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和脖颈处布满细密的冷汗,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薄,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陈嘉亦。”常期越唤了一声,声音不高。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常期越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温度高得吓人。指尖碰到皮肤时,陈嘉亦似乎瑟缩了一下,发出一点极轻微的、痛苦的呓语,但依旧没有醒转。

      发烧,而且烧得不轻。看这状态,恐怕已经晕过去一段时间了。

      常期越不再迟疑,弯腰,动作迅速却不算轻柔地将陈嘉亦从床上扶坐起来。少年浑身软绵绵的,滚烫的身体倚靠在他手臂上,脑袋无力地垂着,意识全无。

      常期越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很轻,比看上去还要轻,骨头硌人。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出卧室,穿过空荡冰冷的客厅,径直下楼。

      小心地将陈嘉亦放在车后座,让他半躺下,系好安全带。常期越启动车子,油门踩下,性能优越的轿车迅速驶离这片暮色沉沉的街区,朝着最近的一家大型医院疾驰而去。

      急诊室的灯光永远明亮刺眼,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和行色匆匆的人影。常期越抱着昏迷的陈嘉亦冲进去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护士迅速推来平车,医生上前检查。

      “高热,意识丧失。先量体温,抽血化验,准备退烧和补液!”医生的指令干脆利落。

      常期越站在急诊室的隔离帘外,看着护士们忙碌。他身上的高级西装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很快,初步检查结果出来了。

      “体温39.8度。血常规显示有炎症,白细胞偏高。血压偏低,血糖也偏低。”医生拿着化验单,对常期越说,“初步诊断是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高热,伴有轻度脱水。另外……”医生顿了顿,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少年,“这孩子有点营养不良,抵抗力太差,所以病情来得猛。你是家属?”

      “我是他……朋友。”常期越回答,“他父母暂时联系不上。”

      医生点点头,没多问,这种情况在医院并不少见。“先办理住院手续吧,需要输液抗炎、退烧、补充能量和电解质。观察一晚,烧退了,人清醒了就问题不大。但营养不良的问题需要重视,这么瘦,又正在长身体……”

      常期越没说话,只是按照指示去办理了手续,预交了费用。

      陈嘉亦被转入普通病房的留观区,挂上了点滴。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注入他青色的血管。护士给他换了病号服,额头上贴了退热贴。

      常期越站在病床旁,看着床上的人。卸去了清醒时的戒备和沉默,此刻的陈嘉亦看起来异常脆弱。潮红未退的脸颊,紧蹙的眉头,干燥起皮的嘴唇,还有那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颤抖的、过分纤长的睫毛。

      他为什么会晕倒在家里?是感冒拖得太久没理会?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理会?甚至连饭都不好好吃?

      常期越想起那空旷冰冷的出租屋,没有烟火气,没有生活气息,像个临时避难所,或者……一个等待自我消亡的壳。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没有离开的打算。人是他送来的,在他恢复意识、能联系上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之前,他需要确保这个“麻烦”不会在医院里出什么岔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城市的灯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邻床病人偶尔的咳嗽声。

      陈嘉亦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在缓慢褪去,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常期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大脑却在冷静地运转。陈嘉亦现在的状况,这已经不是他打一个电话、给点钱或者送趟医院就能彻底解决的问题。

      这个少年,似乎正在以一种无声的、近乎自毁的方式,对抗或者逃避着什么。而他那对父母,显然指望不上。

      麻烦,巨大的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传来一点极其细微的动静。

      常期越立刻睁开眼。

      陈嘉亦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正从深沉的黑暗中被一点点拽回现实。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呻吟。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对着天花板。过了好几秒,那双漆黑的眼瞳才逐渐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开始缓慢地转动,似乎在辨认周围的环境。

      消毒水的味道,陌生的天花板,手背上冰凉的异物感,还有……床边坐着的人影。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常期越身上。

      那一瞬间,陈嘉亦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他的身体有些僵硬,甚至试图往被子里缩,但虚弱的身体让他只能做出一个微小的颤抖动作。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只是盯着常期越,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无措,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茫然。

      常期越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波澜的表情。他看着陈嘉亦因为高烧和虚弱而显得异常脆弱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疑惑的眼睛。

      然后,他平静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可闻:“你晕倒在家里。这里是医院。”

      陈嘉亦的眼睛眨了一下,努力消化这个信息。

      常期越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个偶然路过、顺手捡起一只落难小狗的陌生人,等待着小狗恢复神智,自己弄清状况。

      病房里的空气,因为陈嘉亦初醒的懵然和床边人冰冷的平静,而陷入一种微妙的凝滞。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固执地、一滴一滴地落下,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和这场始于漠然、却似乎正滑向某种未知方向的意外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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