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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偷来的温度 陈嘉亦感受 ...

  •   第十五章偷来的温度

      学校的氛围,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发生了某种微妙却切实的变化。

      那种变化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像是夏天午后气压转变之前,皮肤上能感觉到的那种细微差异。陈嘉亦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同,但感觉却异常清晰。课间时,不再有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以前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小虫子一样落在后背上,痒的,疼的,甩不掉的。现在没有了。也没有人再“不小心”撞掉他的书本,或者在他路过时发出意味不明的嗤笑。那些笑声曾经像碎玻璃一样撒在他经过的路上,他踩过去,假装听不见,但它们一直都在。现在走廊安静了。

      他甚至有两次在食堂排队时,发现前面的人会往旁边让一让,给他留出位置。这种事以前从来没有过。

      班主任李老师找他谈了一次话,是在周四下午的自习课。李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让他坐下,还倒了杯水给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关切,详细询问了他最近的学习情况、身体状况,甚至委婉地问起家里是否还有什么困难需要学校帮助。李老师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不太熟悉的东西——后来他想,那大概是“重视”。

      年级主任也在走廊上特意叫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有点重,但很实在。年级主任说“好好念书,有什么问题随时找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周围还有别的学生经过,都看见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聚焦在他身上的“关怀”,让陈嘉亦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困惑。他不习惯成为被关注的中心——他从来都是角落里那个,隐形的那一个,被忽略的那一个。被忽略有时候也是一种安全。现在这种安全被打破了。尤其是这种关注来得如此突兀,与之前的漠视和隐形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像一束强光突然照进暗室,照出的不是温暖,是所有藏起来的灰尘和裂痕。

      他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因。

      那天课间,他去办公室交作业。作业本是收齐了抱去的,有点沉,他走在走廊上,心里还在想着上节课没听懂的一道物理题。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刚要推门,听见里面李老师正在和另一位老师低声交谈。

      他本来没想听的。但那个声音压得很低,走廊里又很安静,他听见了一些零碎的词句。

      “……捐赠方那边特意打过招呼的……”

      “……务必照顾好,别出什么岔子……”

      “……常总的弟弟,就是那个……”

      常总的弟弟。

      陈嘉亦的脚步在门外顿住了。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要推门的姿势,作业本的边角硌着掌心,硌得生疼。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清醒。

      原来是这样。

      因为那个对他冷漠疏离、视他为麻烦的“哥哥”,向学校打了招呼。

      为什么?

      陈嘉亦的心跳得有些乱。他慢慢把手放下来,站在门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重。他想起常期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张脸上很少有变化,像是戴着一层什么东西。他想起常期越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简短冷淡、不带任何温度的话。“放着吧。”“不用。”“别惹麻烦。”他想起常期越看他时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厌恶,也不是愤怒,只是……只是空的,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物件。

      这样一个对他充满偏见和负面情绪的人,为什么会特意去关照他在学校的事情?

      是为了维护常家的脸面?毕竟他姓陈,不姓常,但他住进了常家,他的一切现在都跟常家有关系。还是怕他再惹出麻烦,牵连到那笔刚刚捐出去的钱?他在门外面站着,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这些。

      他找不到答案。但有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或许,常期越并没有那么讨厌他?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地压了回去。他不该有这种幻想。生存法则第一条:认清自己的位置。

      他推开门走进去,把作业本放在李老师桌上。李老师抬头冲他笑了笑,他也扯了扯嘴角,然后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一分钟。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只知道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走廊里阳光明媚,同学们三五成群,喧闹嬉笑。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独自穿过这片热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旁观者,与周遭的一切隔着厚厚的玻璃。他能看见他们,能听见他们,但那层玻璃一直在那里,透明的,冰凉的,打不破的。

      眼前忽然闪过一些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还是在他更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吧。那时候他还什么都不懂,也跟着父母去过几次常家大宅。印象里的常家大宅很大,很干净,有很多他不能碰的东西。常期越总是很忙,匆匆露面,对谁都是淡淡的,包括对他这个小小的“弟弟”。偶尔碰上了,最多只是点个头,眼神很少在他身上停留。他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哥哥”很高,很远,像电视里的人。

      有一次,他乱跑,在二楼迷了路。他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里面有光透出来。他本来要走开的,但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常期越的声音。

      和他平时听到的那种淡淡的、敷衍的语气不一样。那个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东西,软软的,带着笑意。他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

      他看见常期越坐在书桌后面,背对着门,对着电脑屏幕。他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只能看见常期越的侧脸——那张他以为永远不会有表情的侧脸上,竟然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应付场合的客套,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温和。眉眼弯着,嘴角翘着,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

      屏幕里有人在说话,是个少年的声音,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常期越就那样专注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点一下头,笑一下。那种专注,那种耐心,那种眼神里的光,是陈嘉亦从未得到过的,甚至从未想象过会在他脸上出现的。

      然后他听见常期越叫了一个名字。

      “嘉明。”

      那时候他知道了,那是陈嘉明,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那个他只在照片上见过几次的、和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的人。那个占据了常期越所有温和与牵挂的人。

      小小的陈嘉亦站在门外,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后来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慌慌张张跑开。跑下楼的时候他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身体,心里跳得乱七八糟。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常期越那个笑容,想起他说话的语气,想起他眼睛里那种他从没见过的光。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后来他才慢慢想明白,那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向往和羡慕。原来常期越不是对所有人都那么冷的。原来他也会那样笑,那样专注地听一个人说话。原来这世上有人能得到那样的对待。

      而那个人不是他。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却仿佛能感知其温暖的连接。隔着一道门缝,他偷窥到了另一个世界的模样。那个世界里有人被爱着,被温和地对待着,被专注地倾听着。

      后来陈嘉明母亲出事了——具体是什么事,大人们从来不说,他只隐约听见过一些只言片语。再后来陈嘉明申请了国外的大学,带着母亲出国。那段时间他爸妈常常吵架,吵得很凶,他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还是能听见。吵的内容他听不太懂,只知道和钱有关,和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有关。后来他爸消减了应付的抚养费,消减了给陈嘉明母子的补偿费用。家里的气氛更糟了,他妈有时候会看着他发呆,眼神很奇怪。

      他再见到常期越时,对方眼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疏离。他尝试过。在一次家庭聚会上,他鼓起勇气想靠近一点,想像陈嘉明那样,得到一点哪怕只是表面的关注。他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到常期越跟前,小声叫了一声“哥哥”。

      常期越低头看了一眼那盘水果,说:“不用。”

      然后转身走了。

      他端着那盘水果站在原地,盘子上有水珠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凉飕飕的。周围有人在说话,有笑声,有杯盘碰撞的声音。他就那样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还有一次,也是在某个聚会上,他看见常期越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杯酒。他犹豫了很久,还是走过去,站在旁边,没敢说话。常期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内容都没有,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他站了一会儿,自己悄悄走开了。

      那一次次无声的拒绝,像冰冷的雨水,一点一点浇灭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他彻底明白了:常期越的世界有明确的界限。界限这边,是陈嘉明和他在意的一切;界限那边,是他陈嘉亦,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破碎的家庭,不光彩的出身,还有那些他听不太懂却真实存在的、对陈嘉明母子的“伤害”。

      他早该认命的。

      学校的特殊关照,像一束强光,再次照亮了他所处的尴尬位置。这关照本身能带来暂时的安全——至少现在没有人再欺负他了,至少他可以安心上课了——却也更清晰地映照出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这关照是施舍,不是认可。是看在常期越的面子上,不是因为他陈嘉亦这个人本身值得被关照。

      他想起那些目光、那些笑声、那些被撞掉的书本,又想起现在这些温和的问候、关切的眼神、拍在肩膀上的手。它们之间的区别只有一个字:常。

      那个姓氏。

      陈嘉亦回到常家时,天色已晚。他坐了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下车后又走了十几分钟。常家别墅在山坡上,每次走上去都要喘一会儿。今天他走得很慢,更慢一些,像是在拖延什么。

      别墅里灯火通明,从外面看很温暖的样子,一扇扇窗子透出橙黄色的光。但走进去之后,安静得出奇。客厅没人,厨房没人,楼上的灯也暗着。常期越的车不在车库,大概还在公司。

      他像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房。这间客房在走廊尽头,不大,但什么都有。他来那天就是这个样子,床铺得好好的,桌子上还有一盆小小的绿植。他从来不敢动那盆绿植的位置,怕摆错了地方。

      放下书包,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在昏暗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他就站在那片模糊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崭新的笔记本。笔记本是来常家之后买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很素。他翻到写有“生存法则”的那一页,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第一行字。

      生存法则一:认清位置,保持有用,心怀感激,永不反驳。

      在下面,他缓缓地、用力地写下了第二行字。房间里很暗,他几乎是凭着感觉在写。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生存法则二:所有的“好”,都有标价。不要问为什么,只需记住,你不配拥有真正的“好”。

      写完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线太暗了,其实看不太清,但他还是盯着看。直到眼睛发涩,眨一眨,有温热的液体滑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窗外忽然有车灯划过。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扫过,又消失。引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熄了。车库的门在响。

      常期越回来了。

      陈嘉亦合上笔记本,将它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他打开台灯,摊开习题册,拿起笔,像一个最用功的学生一样,开始做题。台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身后的墙上投出一个沉默的剪影。背脊挺得很直,一动不动,只有握笔的手在纸上移动。

      那个剪影看起来有些倔强,又有些孤单。仿佛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抵御着什么无形的、来自整个世界的寒冷。

      他知道,偷窥来的温度,终究不是自己的光。那些隔着门缝看见的笑容,那些属于别人的温和与专注,是偷不来的,是永远不属于他的。

      而施舍来的安稳,也随时可能被收回。今天学校对他好,是因为常期越打了招呼。如果哪天常期越不再管他了呢?如果哪天他又惹了什么麻烦呢?

      他能做的,只是在被收回之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值得被暂时收留的、安静的、不会添乱的麻烦。

      台灯的光很亮,照在习题册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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