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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原罪之壳 陈嘉亦把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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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原罪之壳
学校的那些变化,持续着。
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陈嘉亦和周围那些原本扎人的东西隔开了。他仍然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坐最后一排,一个人去车棚推那辆旧自行车。但那些让他后背发紧的目光没有了,那些擦肩而过时故意撞过来的肩膀没有了,那些压低声音的笑也没有了。
课间去接水,热水机前排队的人甚至会往旁边让一让。放学的时候,车棚里他那辆旧车旁边,不再有人把自行车歪过来靠在他的车上。有两次,他甚至听见有人在背后小声说“就是他”,但那语气里已经没有以前那种嘲弄的意味,而是一种他听不懂的东西——后来他想,大概是某种顾忌。
老师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不是以前那种看一个普通学生的眼神,也不是那种隐约带着不耐烦的眼神。现在的眼神里,有一种混合了职业性关怀和某种微妙审视的东西。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关注”的对象,又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小心对待”的人。
他很清楚这种变化从何而来。
常期越。
那个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在学校这个小世界里,从猎物变成被保护的对象。
生存法则第二条,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所有的“好”,都有标价。
那这个标价是什么?
是他必须安分守己,不给常家惹麻烦?是让他老老实实待着,别让常期越那笔刚捐出去的钱打了水漂?
他想不出别的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往别的方向想。
但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就能不想的。
那些画面,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落满灰的画面,最近总是不请自来。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台灯下,做着做着题,它们就浮上来了。
不是连贯的记忆,是碎片。一闪一闪的,扎人。
他想起他妈。
周岚。那个他应该叫“妈妈”的人。
记忆里的她,总是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乱,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但陈嘉亦从小就看得出来,那种笑是练过的,是对着镜子调整过的。眼神里的东西和嘴角的东西,是分开的。
有一次,他大概五六岁,他妈带他去商场。路过童装店,他看见橱窗里一件蓝色的外套,很好看,多看了两眼。他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低头问他:“想要?”
他点点头。
他妈笑了笑,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声音很轻很柔:“嘉亦乖,这件不好看。妈妈以后给你买更好看的。”
他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才知道,那家店的东西贵,他妈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给他买,是舍不得花那个钱。
他妈不是那种会乱花钱的人。他妈的钱,花在别的地方。
他慢慢长大,慢慢看懂了一些事。他妈每次带他去常家之前,会把他收拾得格外整齐,会一遍遍叮嘱他“要有礼貌”“要叫人”“别乱跑”。他妈在常家人面前,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笑容也不一样。那种笑,比对着镜子练出来的那种,还要再柔和一些,再温顺一些。
他那时候不懂那叫什么。后来懂了,叫“讨好”。
他妈在讨好那些人。
而他,是他妈用来讨好的工具之一。
“期越,这是嘉亦,嘉亦,快叫哥哥。”
他站在他妈身边,被一只手轻轻往前推了推。面前是常期越,比他高很多,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掠过一件东西。
他小声叫了。常期越点了点头,算是应了,然后转身走开。
他妈脸上的笑容没变,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他后来想,他妈那一刻在想什么?是在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讨人喜欢”,还是在想“没关系,慢慢来”?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妈带他去常家的次数更多了。
他想起他爸。
陈于洋。那个他应该叫“爸爸”的人。
他爸在家的时候不多。偶尔回来,也是皱着眉头,要么打电话,要么看电脑,要么和他妈吵架。
吵架的内容,他躲在房间里也能听见一些。
“钱呢?又花哪儿去了?”
“我花什么了?你自己算算,这个月给那边多少?”
“那边那边,那边就不是我儿子!?我不该管?”
“你管?你管得了吗?你那点钱,人家看得上?”
“你闭嘴——”
然后就是摔门的声音,或者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缩在被子里,捂住耳朵。但还是能听见。
他知道“那边”是谁。是陈嘉明和他妈。是他爸以前的家庭,以前的老婆和孩子。
他妈是后来的那个。
他是后来的那个孩子。
这个事实,他从小就知道,但从来没有人当面和他说过。他只是从那些吵架的只言片语里,从那些亲戚们交头接耳的眼神里,从那些偶尔飘进耳朵的只言片语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那个周岚啊,当年可是……”
“于洋也是,怎么就……”
“可怜的是嘉明那孩子,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
他没听过完整的故事。但他拼出来的碎片,已经足够让他明白一件事:
他妈做了不光彩的事。
他爸做了不光彩的事。
而他,是那不光彩的事的结果。
有一次,大概七八岁,他在常家院子里玩。说是玩,其实就是一个人蹲在角落,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几个比他大的孩子在另一边踢球,笑闹声一阵一阵传过来。他不往那边看,他知道那些孩子不会叫他一起玩。
后来球滚到他这边来了。他捡起来,想送过去。
一个男孩跑过来,从他手里把球拿走。拿走之后,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他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那种小朋友之间闹着玩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笑。那男孩回头,对着后面喊:“哎,这就是那个——你们知道吧?那个周岚的儿子。”
后面几个孩子都笑了。那种笑,和那个男孩的笑一样。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递球的姿势。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些孩子抱着球跑远,笑闹声渐渐远了。
后来他慢慢走回屋里,没和任何人说。
他妈那天晚上问他,在常家玩得开心吗。他说开心。他妈就笑了,那种练过的、弧度刚刚好的笑。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从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他身上带着某种东西,那种东西让一些人用那种眼神看他,用那种笑对他。那种东西不是他能选择的,也不是他能洗掉的。它就在那儿,像胎记,像伤疤,像烙印。
后来他学到一个词,叫“原罪”。
他不确定这个词用得对不对。但他找不到更合适的。
他想起常期越。
那些关于常期越的画面,是最多的,也是最疼的。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种细细的、钝钝的、持续不断的疼。像有一根很细的针,一直扎在那儿,不拔出来,也不让你忘记。
他记得常期越对别人笑的样子。不是对他,是对别人。对陈嘉明,对那些他真正在意的人。
有一次,常期越在露台上接电话,他躲在落地窗后面偷看。常期越背对着他,夕阳把露台染成金黄色的,常期越站在那片金黄色里,周身都是暖融融的光。
常期越在笑。那种笑,他从没见过。不是应付场合的客套,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温和。眼睛弯着,嘴角翘着,说话的语气软软的,带着他从来没听过的温度。
他听见常期越叫了一个名字:嘉明。
就那两个字。但那一瞬间,他突然什么都懂了。
原来常期越不是不会笑。原来常期越也有那种整个人都软下来的时候。只是那一切,不属于他。
属于另一个叫“嘉明”的人。
那个和他流着一半相同血液、却拥有完全不同命运的人。那个因为他妈和他,而失去了完整家庭的人。
他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玻璃有点凉。凉意从手掌一直传到心里。他不记得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只记得后来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他才慌慌张张跑开。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他想起常期越那个笑。想起那个叫“嘉明”的名字。想起自己叫“嘉亦”,中间只差一个字,却隔着整整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他进不去。
后来,他试过一次。
过年的时候,又是那种两家凑在一起的聚会。人很多,很热闹,到处都是说话声、笑声、杯盘碰撞的声音。
他看见常期越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杯酒,不怎么和人说话。他犹豫了很久,心跳得乱七八糟,手心都是汗。最后还是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慢慢走过去。
走到跟前,他把水果递过去,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哥……”
常期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就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厌恶,不是嫌弃,不是不耐烦。就是空的。像看一件路边的、和自己没关系的什么东西。
然后常期越把目光移开了。移到他身后正在说话的另一个人身上,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根本没看见他端着的那盘水果,根本没看见他站在那里。
他端着那盘水果站着。一秒。两秒。三秒。
旁边有人走过去,撞了他一下,盘子差点掉地上。他稳住盘子,慢慢走开。
走回房间的路上,他经过一面镜子。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那是谁的脸?
是周岚的儿子。是那个不光彩的事的结果。是那个永远进不去那个世界的人。
他把水果放在桌子上,自己一块都没吃。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又盯了很久。
他告诉自己:别再试了。
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在深夜里浮上来,又沉下去。
陈嘉亦坐在台灯下,笔还握在手里,但已经很久没动了。
他想起他妈的笑,那种练过的、弧度刚刚好的笑。想起他爸皱着的眉头,和那些吵不完的架。想起那些孩子在院子里看他时的眼神,那种让他浑身不舒服的眼神。想起常期越那个空的、什么都没有的目光。
他想起常期越站在夕阳里的那个背影,周身都是暖融融的光。那种光,不属于他。
他想起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两行字。
他以前以为自己懂了。现在才发现,他只是知道了,还没真的懂。
真的懂是什么意思?
是接受。是认命。是再也不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习题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在灯光下有点晃眼。他眨了眨眼,那些字才重新变清楚。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关门的声音。
他坐直了,背脊绷紧,手里的笔攥紧了一些。他听着那脚步声穿过客厅,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步声上了楼梯,越来越近,经过他这扇紧闭的房门,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最后消失在二楼的方向。
楼上安静了。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他想起常期越今天在家。想起自己还没出去倒水喝。想起如果现在出去,可能会在走廊里碰上。
他不出去。
他继续坐着,继续盯着习题册。等他确认楼上彻底安静了,等那个人应该已经进了房间,不会再出来了,他才轻轻站起来,轻轻拉开门,轻轻走去楼下倒水。
整个过程轻得像做贼。
端着水杯回房间的时候,他经过那面走廊尽头的穿衣镜。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周岚的儿子。不光彩的事的结果。那个永远进不去那个世界的人。
他端着水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到房间,轻轻关上门。
台灯还亮着。习题册还摊着。他还坐在那儿,继续做题。
窗外的月光很白,凉凉地落进来,落在他背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
他没有再回头看镜子。
有些事,看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