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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习惯的真空 陈嘉亦看清 ...

  •   第十七章习惯的真空

      常期越要出差的消息,是在一个周日早餐时随口提起的。

      “下午飞欧洲,有个并购案要亲自盯,大概半个月。”他放下咖啡杯,对父母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的天气。

      林舒云关切地问了句行程安排,常海安则叮嘱注意身体。陈嘉亦坐在餐桌末尾,捧着一碗白粥,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只有捏着瓷勺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半个月。

      时间并不算特别长,但在这个家里,常期越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的离开,像一下子抽走了某种稳定的背景音,或者说是某种无形的、让人习惯性绷紧的压力源。

      第一天,陈嘉亦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不知为何比平时走得更慢了些。推开那扇厚重的门,玄关安静,客厅里只有常母在看电视。没有车库门响,没有沉稳的脚步声,也没有那种即便隔着门也能感受到的、冷冽的存在感。

      他竟觉得……有些空旷。

      晚饭时,餐桌上少了那个人,连气氛都似乎松弛了许多。常海安和林舒云聊着家常,偶尔也会问陈嘉亦几句学校的事。陈嘉亦依旧回答得简短,但那种因为怕说错话、怕引起注意而产生的极致紧张,莫名淡了一些,他甚至多吃了几口菜。

      夜里复习,他偶尔会停下笔,侧耳倾听。走廊外静悄悄的,只有房子本身的细微声响。他习惯了在特定时间,捕捉那由远及近的脚步,然后判断其走向,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存在状态。现在,这个“监听”的目标消失了,他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嘉亦依然遵循着他的生存法则:安静,有用,降低存在感。他帮忙做家务,认真完成作业,在学校里继续享受那份由常期越带来的、安全的“隐形”。一切似乎都没变。

      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他开始在走进家门时,下意识地先看一眼车库方向。会在听到类似引擎声时,心跳漏掉半拍。会在夜晚,对着那道再也不会响起脚步声的楼梯方向,发呆片刻。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计算日期。七天,十天……距离常期越回来的日子还有多久?

      更让他感到无措的是,他发现自己会经常想起常期越。不是想他的冷漠和刻薄,而是想起一些极其稀薄、几乎不存在的细节。

      想起他偶尔回家早时,身上残留的、极淡的冷冽香水味,混合着室外的寒气。

      想起他坐在沙发上翻看财经杂志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过于锐利的眼神。

      想起那次在医院,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说“处理好伤势,别留麻烦”时,那平淡无波却莫名让人记住的语气。

      甚至……想起更久以前,那个在夕阳下对着电话微笑的、模糊的侧影。

      这些碎片化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然后被他强行按下去。他为自己感到羞愧和困惑。

      他怎么会想念常期越?那个视他为麻烦、对他充满偏见、代表着另一个他无法企及也充满愧疚的世界的人?

      是因为这半个月相对“宽松”的环境,反而让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对抗目标”?

      是因为常期越的“保护”切实地改善了他的处境,让他产生了可耻的依赖?

      还是因为……在内心深处,那个从小偷窥着常期越对陈嘉明展露温暖的少年,从未真正死去,依然在卑微地渴望着一丝,哪怕只是冰冷的、有条件的来自“哥哥”的注视?

      陈嘉亦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他用力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该有的思绪甩出去。

      他不该想的,不能想。

      生存法则里没有“想念”这一条。想念是奢望,是软肋,是会让人忘记自己位置的危险情感。

      他强迫自己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学习,用繁重的课业填满每一分空隙。他更勤快地帮忙做事,甚至多次主动询问张姨有没有其他需要帮忙的。他试图用身体的疲惫和事务的充盈,来挤压掉心里那片悄然滋生、让他不安的“真空”。

      可是,没有用。

      当他在深夜合上书本,关掉台灯,躺在客房的床上时,那种空旷的、仿佛缺了点什么的感觉,就会从黑暗的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常家很大,很安静,也很华丽。但这半个月让他隐隐察觉到,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紧绷感”,或许不仅仅是压力和不适,也是一种……奇怪的“充实”。常期越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冰冷而强势地矗立在那里,定义着这个空间的规则和他的位置。而现在,针被抽走了,水面似乎平静了,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晃荡。

      第十三天晚上,陈嘉亦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躲在落地窗后偷看常期越打电话。但这一次,常期越忽然转过了身,目光穿透玻璃,准确地看向了他。没有冰冷,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常期越对他招了招手。

      他心脏狂跳,犹豫着,却还是忍不住慢慢地挪了出去,走到露台上。夕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常期越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了他的头顶,很轻地,揉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陈嘉亦在梦里愣住了,一股巨大的、陌生的酸涩和温暖猛地冲上眼眶。

      然后他就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他睁大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心脏还在因为梦里的悸动而快速跳动,脸颊却是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

      为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发生的、荒诞的梦。

      陈嘉亦猛地坐起身,用手背狠狠擦掉脸上的湿痕,感到一阵剧烈的自我厌弃。他怎么会做这种梦?怎么会产生这种可悲的期待?

      他紧紧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因为压抑某种剧烈情绪而微微发抖。

      不能这样,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常期越还有两天就回来了,一切必须回到正轨,他必须变回那个安静的、不起眼的、只求暂居一隅的“麻烦”。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适应”,所有的“荒谬梦境”,都必须被彻底清除。

      他是陈嘉亦,是陈于洋和周岚的儿子。是常期越眼中需要被监控的“麻烦”。是陈嘉明世界里,带有原罪的阴影。

      他不配拥有“想念”这种柔软的情感,尤其是对常期越。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躺回去,睁着眼睛,直到窗外泛起灰蒙蒙的晨光。

      新的一天,他更加沉默,更加专注。仿佛要用这种极致的“正常”,来掩盖和镇压昨夜那个失控的梦境和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只是,当他在放学路上,看到一辆与常期越车型相似的黑色轿车从旁驶过时,心脏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跳动,伴随着尖锐地刺痛一下。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逃也似地走向那栋即将重新被“定海神针”镇住的华丽牢笼。

      他知道自己病了,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某个地方,因为长久的冰冷和突如其来的“真空”,而产生了不该有的、危险的裂缝。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常期越回来之前,用尽全力,将那裂缝死死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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