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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序 误以为常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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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失序
常期越原本定于周五傍晚抵达的航班,悄无声息地延期了。行程因对方谈判团队的临时调整而变更,他需要在欧洲多留两天。这个消息,他只通过一个简短的越洋电话简单告知了父母。林舒云在电话里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常海安则说知道了。谁也没想到要特意去告诉一楼的陈嘉亦,他向来不参与这类家庭通联,也似乎从未对常期越的行程表露过关心。
陈嘉亦不知道。
他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计算着日子。周五,最后一天。早上出门时,他甚至觉得庭院里的阳光都比往日更明亮了些,带着一种尘埃即将落定的预感。整整一天,他都有些心不在焉,课上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本边缘摩挲。
放学铃响,他比平时更早收拾好书包,脚步略显急促地离开学校。公交车上,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那根不知何时悄然绷紧的弦,似乎在一点点放松,甚至有一丝小小的雀跃。今晚,一切就会回归“正常”。那让人习惯性紧张、却也奇怪地让人感到“充实”的存在感,会重新填满那栋房子,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他的角色就好。
走到离家还有两个路口的小超市附近时,他忽然被路边几个闲聊的中年人吸引住了注意力。他们声音不小,语气里带着震惊和后怕。
“……真的假的?就下午那班?欧洲出发的?”
“新闻都报了!说坠海了,现在正在搜救,但情况很不乐观……”
“我的天,太吓人了!”
“听说上面有不少商务客呢,这下……”
陈嘉亦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从头顶褪去,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回,撞击着耳膜,发出轰隆的巨响。欧洲出发的航班?下午?坠海?
常期越……不就是今天下午的飞机,从欧洲回来吗?
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四肢瞬间麻木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周围嘈杂的人声、车流声,忽然变得极其遥远模糊,只剩下那几个字在脑海里不断放大、轰鸣:坠海……搜救……不乐观……
眼前的一切开始摇晃、旋转。他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手却软得抬不起来。膝盖一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乎要瘫软下去,幸亏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的墙。粗糙的水泥触感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却无法唤醒他几乎被冻僵的神经。
常期越……出事了?
那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常期越?那个对他冷若冰霜、却又能轻易改变他处境的常期越?那个……他偷偷计算着归期、甚至荒谬地“想念”着的常期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恐慌和灭顶的绝望,毫无征兆地将他彻底淹没。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抖,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不行……得回去……得问清楚……
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站直,双腿酸软,踉踉跄跄地朝着常家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终于跌跌撞撞地推开家门,玄关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痛。林舒云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看到他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嘉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她连忙放下果盘,想过来扶他。
陈嘉亦却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林舒云都吃了一惊。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伯母……飞机……哥哥的飞机……是不是……”
他语无伦次,眼里是全然的恐惧和濒临崩溃的慌乱。
林舒云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她立刻反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连声道:“别慌!嘉亦,别慌!没事的,期越没事!”
陈嘉亦空洞的眼神聚焦了一瞬,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骗他。
“他下午打过电话,行程临时变了,要推迟两天回来。”林舒云快速清晰地解释道,语气尽量平稳,“他没坐那班飞机,他没事,很安全。新闻里说的那个,不是他的航班。”
不是他的航班……
陈嘉亦怔怔地听着,仿佛需要时间消化这几个字。攥着林舒云手臂的力道,一点点松了。那股支撑着他一路跌撞回来的力气,也瞬间被抽空。他腿一软,向后退了一步,背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安全……没事……
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却不是平静,而是一片狼藉的、剧烈颤抖后的虚脱,以及一种更加清晰、更加无法忽视的、劫后余生般的、尖锐的心悸。
他没事。
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将他从溺毙的边缘猛然拉回。可随之而来的,是比刚才更汹涌、更无法理解的剧烈心跳,和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后怕。
林舒云担忧地看着他:“嘉亦,你没事吧?要不要坐下喝点水?”
陈嘉亦却猛地摇了摇头,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我……我没事。谢谢伯母。”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一楼的客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并反锁。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顺着门滑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膛。
不是他的航班……他安全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听到可能出事的那一刻,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剧烈到几乎崩溃?为什么在确认安全之后,涌上来的不是单纯的庆幸,而是如此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陌生而可怕的悸动?
那不仅仅是对一个“哥哥”的担心。
那是一种……仿佛世界瞬间塌陷、所有色彩和意义都被抽走的巨大恐慌。是一种仅仅想到“失去”的可能性,就痛彻心扉、无法呼吸的绝望。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荒诞的梦。梦里,常期越揉了揉他的头发。
想起了这半个月来,那些不受控制的“想念”,那些对脚步声的习惯性倾听,那些计算归期的日日夜夜。
想起了更早以前,躲在玻璃后偷窥的羡慕,和一次次被冷漠拒绝的酸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场虚惊的飓风猛地卷起,狠狠砸向他,拼凑出一个他从未敢正视、也绝不允许自己正视的真相。
他对常期越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对一个“哥哥”的、哪怕是扭曲的期待或畏惧。
那里面掺杂了仰望,掺杂了因原生家庭缺失而对“强大存在”的病态依赖,掺杂了对他给予的那点冰冷“保护”的可耻贪恋,更掺杂了……连他自己都感到惊骇的、隐秘而炽热的倾慕。
他依赖他的存在,贪恋他施舍的微弱安全感,甚至……渴望他的目光能落在他身上,哪怕那目光是冰冷的。他为他计算归期,为他心绪不宁,为一个不存在的危险可能波及他而瞬间崩溃。
这不是兄弟之情,这甚至不是正常的仰慕。
这是一种在极度冰冷、极度不对等的关系中,扭曲生长出来的、见不得光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本就脆弱的心脏,汲取着他所有的注意力和情感,将他拖向一个更加绝望的深渊。
陈嘉亦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门后的阴影里,坐了整整一晚。
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狭长的、苍白的光带。
他想了很久,很久。想明白了自己的“病”根在哪里,也想明白了这病无药可医。
常期越是陈嘉明的“哥哥”,是他父母所作所为受害者的守护神,是对他充满偏见和冷漠的“麻烦”定义者。他们之间,横亘着家族恩怨,以及常期越心中那道坚不可摧的、将陈嘉明与他彻底分隔的界限。
而他自己,竟然对这样一个人,产生了如此不该有的、危险而羞耻的感情。
真是……可笑又可悲到了极点。
天快亮的时候,陈嘉亦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他扶着门板,慢慢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布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写着“生存法则”的笔记本。
翻开,在最后一条下面,他用颤抖却无比清晰的笔迹,写下了一行新的字。这不再是生存法则,而是对他的判决,也是他必须背负的十字架:
我对他,怀有肮脏的妄念。这是原罪之外,我为自己增添的、不可饶恕的罪孽。
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深处。
他拉开窗帘,晨光熹微,并不温暖。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戴上更厚更坚固的面具。他必须将昨夜所有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所有让他自我厌恶的“明了”,死死地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水泥封存,永不见天日。
常期越迟早会回来,一切会恢复“正常”。
而他,也必须“正常”起来。比以前更安静,更隐形,更像个没有灵魂的、合格的“麻烦”。
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在这个有他的空间里,苟延残喘下去。
哪怕每一下心跳,都带着自我厌弃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