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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偶遇 常期越校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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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偶遇
常期越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陈嘉亦。
城南的这所“明晖中学”是市里的一所老牌公立中学，建校时间久，师资和教学质量在全市前列，但硬件设施确实有些跟不上。学校的图书馆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建的，外墙斑驳，内部桌椅陈旧，采光也不尽如人意，校医务室更是简陋，只能处理些最基础的皮外伤和头疼脑热。
常期越的公司今年启动了一项规模不小的社会公益计划，教育是重点投向领域之一。秘书团队筛选了一批有切实需求且资质可靠的学校，明晖中学也入了围。今天常期越正好空出了半天时间，便亲自过来看看，一方面是体现公司对公益项目的重视，另一方面也是想实地评估一下投入的可行性和潜在影响。
教育局分管领导、校长和副校长早早就在校门口等候，态度殷勤又不失教育者的持重。寒暄过后，一行人便直奔待修缮的图书馆。
时值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蒙尘的旧书架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潮气的味道。学生们都在上课，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
校长指着那些油漆剥落的书架、吱呀作响的木椅、以及光线昏暗的阅读区，详细介绍着改造的迫切性和初步规划。常期越一边听，一边目光扫过那些被翻得卷了边的旧书，落在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年轻身影上。这里确实需要改变，每一分投入，或许都能让读书的孩子得到更好的阅读环境和成长空间。他心中大致有了数，盘算着除了基础修缮，或许还可以增设一些电子阅读设备和现代化的学习空间区域设计。
“常总，这边请，我们去看看校医务室的情况，就在图书馆后面那栋附楼的一层。”校长侧身引路。
一行人走出图书馆的主阅览区，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向连接附楼的通道。通道一侧是图书馆的辅助书库和教师备课室，另一侧是几间存放杂物的房间。
就在他们经过一扇敞开的、标着“杂物间”门牌的房门时，常期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房间不大，堆着些陈旧的运动器材、破损的课桌椅和废弃的教具。一个穿着明晖中学校服的清瘦身影背对着门口，正费力地将一个沉重的旧体操垫往角落里挪。校服有些宽大，衬得那人背影越发单薄。午后的光线从对面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勾勒出少年微微汗湿的后颈和用力时绷紧的肩膀线条。
是陈嘉亦。
常期越的目光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静无波地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正在履行值日职责的普通学生。他脸上那副聆听校长介绍时专注而略带审视的商业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倒是陪同的一位副校长，顺着常期越刚才那极其短暂的视线停顿，也注意到了杂物间里的人。或许是觉得有外人在，学生在此搬运重物不甚“雅观”，又或许是想展示一下学校管理有序，他停下脚步，朝里面扬声道：“那位同学！怎么这个时候在这里搬东西？是哪班的？你们班主任呢？”
陈嘉亦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缓缓放□□操垫，转过身来。汗湿的额发稀碎地贴着白皙的额角，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着浅浅的红晕。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门口这一行人时，尤其是触及被簇拥在中间、西装革履、神色淡漠的常期越时，他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堪、以及某种更深层慌乱的眼神。他手里还沾着灰尘，校服袖口蹭上了污渍，站在堆满杂物的凌乱房间里，与门外光鲜体面、俨然是社会精英楷模的常期越，形成了刺眼至极的对比。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尘埃在光柱里无声翻滚。
陈嘉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了常期越的目光，也避开了那位副校长审视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擦着校裤的侧缝。
副校长见他没回答，又见常期越等人还等着，不免有些尴尬，皱了皱眉，语气加重了些：“同学，问你话呢？哪个班的？在这里做什么？”
陈嘉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飞快地抬起眼，这次只看了副校长一眼，声音低哑干涩：“高三……七班。老师让我……帮忙整理一下这里。”
“高三七班？”副校长回忆了一下，“你们班主任是李老师吧？好了，先别弄了，回去上课吧。这里以后找时间再统一整理。”陈于洋他挥了挥手，显然不想因为一个学生耽误正事。
陈嘉亦如蒙大赦，低低应了一声“是”，甚至不敢再往常期越那边瞥一眼，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门框，飞快地从杂物间里挤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与附楼相反的教学楼方向快步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现在的学生，毛毛躁躁的。”副校长摇摇头，对常期越抱歉地笑了笑，“让常总见笑了。我们学校管理还是很严格的，可能是今天有什么特殊安排。这边请。”
常期越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商务表情，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集从未发生。他甚至顺着副校长的话，淡淡评价了一句：“学校事务繁杂，难免。”
校长也笑着打圆场，将话题引回医务室的改造计划上。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讨论着医疗设备的采购清单和室内布局的优化方案。常期越专注地听着，适时提出几个专业性问题，心思似乎完全投入在这项公益项目的细节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擦肩而过的瞬间，陈嘉亦眼中闪过的震惊与狼狈，以及少年身上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融入其中的僵硬姿态，像一枚极细的针，在他心湖那潭深水表面，激起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丝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
他并非毫无所觉，他能察觉到对方的窘迫与无措。只是，那与他今日来此的目的无关，与陈嘉明和沈姨正在承受的一切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一个因为家庭骤变、经济困窘而可能不得不适应新环境、甚至需要在学校承担一些额外劳动的少年？那或许是陈嘉亦如今生活的一个侧面，一个与他那位精明算计的父亲和善于表演的母亲所营造的“幸福家庭”表象截然不同的侧面。
可那又怎么样呢？
常期越的目光掠过窗外略显陈旧的操场，耳边是校长关于改善学生体育活动设施的设想。他想的是，这笔公益捐款应该怎么分配和落实，才能真正惠及那些认真求学的孩子。至于陈嘉亦的境况，并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
他的善意与责任，有明确的边界和指向。边界之外，是彻底的漠然。
考察结束，与校方初步达成了捐赠意向。常期越婉拒了校长共进晚餐的邀请，乘车离开。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傍晚的车流。常期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初上，点亮了城市的繁华。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关于陈于洋赔偿门锁款项的支付已确认到账。事情算是彻底了结。
他回复了一个“好”，便切回了工作邮件界面。
至于下午那个在杂物间里惊慌抬眼的少年，如同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模糊街景，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清晰的印记。
陈嘉亦于他，终究只是个名字，一个与不愉快的家庭纠葛相关联的符号，一个站在他对立面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