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解围 陈嘉亦遭遇 ...
-
第六章解围
手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打断了一份合同的审阅。
常期越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通常不接这类电话,但秘书今天请假,而这个号码已经执着地响了第三遍。
他皱了皱眉,划开接听。
“喂,您好。请问是陈嘉亦的家人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常期越一怔。陈嘉亦?
“我是陈嘉亦的班主任,姓李。”见这边没立刻回应,对方自报了家门,语速加快,“陈嘉亦同学在学校里和同学发生了一些……冲突,受了点伤。他父母的电话都打不通。学生登记表上留的紧急联系人,除了父母,就是您这个号码,标注的是‘哥’。请问您现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冲突?受伤?常期越的眉头拧得更紧。他第一反应是荒谬。陈嘉亦那种在学校杂物间里都要低头快走的性子,会和人起冲突?
“什么性质的冲突?他伤得重不重?”常期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这个……陈嘉亦同学不太愿意说。伤在脸上和身上,校医务室做了简单处理,但最好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几个学生目前都在政教处,等家长来了再一起处理。”李老师的声音里透出为难,“常先生,您看……您能尽快过来吗?在学校政教处。”
常期越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他没有任何义务去管陈嘉亦的事。他的父母联系不上,与他何干?
但他在短暂的思考后还是作出了决定。至少,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需要掌握情况。
“二十分钟后到。”他干脆利落地说完,挂了电话。
拿起西装外套,他对助理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车子再次驶向城南,这次的目的地明确——明晖中学政教处。傍晚的交通有些拥堵,常期越看着窗外流淌的车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纯粹是出于一种近乎冷漠的责任感,或者说是对潜在麻烦的提前干预,才走这一趟。
到达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教学楼里零星亮着灯,操场空旷。政教处在行政楼的一层,灯光通明。
常期越敲门进去时,不大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一个戴着眼镜、面容严肃的中年女老师,应该就是李老师,正在低声训斥靠墙站着的三个男生,那三个男生穿着校服,站姿吊儿郎当,脸上带着不忿和满不在乎的神情。另一边,靠窗的旧木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陈嘉亦。
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校服外套皱巴巴的,领口扯歪了,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左边脸颊靠近颧骨的位置,明显红肿了一片,嘴角破了,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他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但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破损的石膏像。
听到开门声,办公室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李老师见到常期越,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您是陈嘉亦的哥哥吧?您好您好,我就是给您打电话的李老师。”她快速打量了一下常期越的衣着气度,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
那三个男生也斜眼瞟过来,对上常期越没什么温度的目光时,其中两个不自觉地收敛了些散漫的姿态。
陈嘉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终于触及站在门口,身形挺拔,面色淡漠,与这间杂乱陈旧的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常期越时,他漆黑的眼瞳里瞬间起了不一样的情绪。
那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一种仿佛被彻底看穿狼狈的羞耻,以及一丝更深的、无法理解的茫然。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电话真的会把人叫来,更没料到来的会是常期越。
他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渗出一丝新的血珠。他飞快地重新低下头,比刚才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只留下一个红肿的侧脸和紧绷的后颈线条。
常期越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朝李老师微微点头:“李老师,具体情况是?”
李老师请常期越到办公桌旁坐下,叹了口气,开始叙述。事情发生在放学后,教学楼后面相对偏僻的自行车棚附近。有学生报告看到陈嘉亦被这几个男生围住推搡。等老师赶到时,冲突已经发生,陈嘉亦倒在地上,这几个男生还在骂骂咧咧。问起原因,几个男生支支吾吾,只说“看他不顺眼”,“开个玩笑”,陈嘉亦则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他们承认了动手,我们已经进行了严厉批评。但陈嘉亦始终不说话,我们联系不上他的父母。对方家长我们也通知了,正在赶来的路上。”李老师说着,又看了一眼墙边那三个男生,眉头紧锁。
常期越听明白了。不是冲突,是单方面的欺凌。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蜷缩的少年身上。校服上的污渍,脸上的伤痕,还有那种仿佛要缩进地缝里的姿态。这一切,都无声地指向一个事实:陈嘉亦在新的环境里,过得并不好。甚至可能是,相当糟糕。
是因为家庭变故?经济窘迫?还是他那沉默寡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性格,成为了被欺侮的靶子?
常期越心中掠过这些猜测,但并未激起多少同情。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处境负责,或承受后果。陈嘉亦的父母对孩子不负责任,这并不令人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
他只是觉得麻烦,这件事需要尽快处理干净。
“伤情怎么样?”他问。
“校医看了,软组织挫伤,皮外伤,建议去医院拍个片子,排除一下颌骨或肋骨的问题。”李老师忙说。
常期越站起身,走到陈嘉亦面前。少年察觉到他靠近,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石头,呼吸都屏住了。
“抬头。”常期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陈嘉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挣扎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抬起脸。他不敢看常期越的眼睛,视线飘忽地落在常期越的西装纽扣上。红肿的脸颊和破裂的嘴角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额角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青紫。
常期越审视着他的伤处,目光冷静得像医生在看一个病例。确实不算轻,但也未必有多重,关键是要把事情了结。
“能站起来吗?”他又问。
陈嘉亦点了点头,动作僵硬地试图站起来,可能牵动了身上的伤,他眉头狠狠一皱,闷哼了一声,脸色更白了。
常期越没伸手扶他,只是对李老师说:“我先带他去医院做检查。这边的事情,等对方家长来了,您直接跟他们处理。医药费、赔偿,按规矩来。需要我这边提供什么证明或者配合,随时联系。”他递过去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今天麻烦李老师了。”
李老师接过名片,连忙应下。常期越处理问题的方式干脆、强势,不留任何纠缠余地,让她也轻松了不少。
常期越这才重新看向陈嘉亦,语气平淡无波:“能走就自己走。”
陈嘉亦咬着牙,他低着头用手撑着椅背,慢慢站了起来,避开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常期越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走出了政教处。陈嘉亦拖着脚步,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始终保持着距离。
走出行政楼,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常期越的车就停在楼下。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陈嘉亦站在车门外,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拉开后座的车门,蜷缩着坐了进来,紧紧靠着另一侧的车门,尽可能离常期越远一点。
车子发动,驶离学校。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常期越看着前方路况,没有开口的意思。
陈嘉亦缩在角落里,脸朝着窗外。车窗玻璃映出他红肿的侧脸和紧绷的嘴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依旧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车子快驶入市区主干道,陈嘉亦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嘶哑地、干涩地挤出一句:“……谢谢。”
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常期越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少年依旧看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抗拒而脆弱的侧影。
“不必。”常期越收回目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处理好伤势,别留麻烦。”
他的话冰冷而直接,撇清了一切多余的关联,仿佛这只是一桩需要按流程处理完毕的公务。
陈嘉亦的身体似乎又僵硬了一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向冰凉的玻璃窗,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再次只剩下令人难堪的寂静,和窗外呼啸而过的、繁华却陌生的城市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