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无处可归 常期越没忍 ...
-
第七章无处可归
车子驶入城西那片老旧的居民区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和两侧外墙斑驳的楼房。空气中飘散着饭菜油烟和若有似无的垃圾气味,与常期越惯常出入的环境天差地别。
根据李老师提供的地址,车子在一栋六层高的筒子楼前停下。楼体灰暗,墙皮脱落,不少窗户的防盗网锈迹斑斑。楼道口堆放着一些杂物,感应灯坏了,黑洞洞地敞开着。
常期越熄了火,但没有立刻让陈嘉亦下车。他透过车窗,打量着这栋楼,又瞥了一眼后视镜。
陈嘉亦已经睁开了眼,也看着窗外那栋楼。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侧脸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仿佛眼前这破败的景象与他无关,又或者,他早已麻木。
“到了。”常期越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嘉亦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被惊醒。他低声应了一句:“……嗯。”然后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动作有些迟缓,牵扯到伤处,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冷气。
他下了车,站在路边,低着头,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回头。夜风拂动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单薄的校服外套被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过分清瘦的骨架。脸上和身上的伤,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出几分触目惊心的狼狈。
常期越看了一眼他站在风里的背影,没有任何表示。该做的他已经做了,送到这里,仁至义尽。他重新启动车子,打了转向灯,准备驶离。
车子缓缓向前,将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留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常期越的视线扫过仪表盘,准备加速汇入前方稍宽一些的街道。
就在车头即将拐出这条小路,陈嘉亦的身影快要彻底退出后视镜视野的最后一刻——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
那个少年,依然站在原地。
没有上楼,没有动。就那样背对着车离开的方向,站在楼前那盏光线最弱的、滋滋作响的路灯下,微微低着头,望着地面。夜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从他脚边打着旋儿掠过,更衬得他形单影只,像一株被遗忘在荒野里的、即将折断的芦苇。
常期越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个受伤的、刚被从学校接出来的人,到了家门口却不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吹冷风?
这不正常。
指尖在方向盘上敲击了两下。理智告诉他,应该直接开走。陈嘉亦的事,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送医、送回家,已经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和任何意义上的“帮助”。
但后视镜里那个凝固的、透着某种无助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某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边缘。
他讨厌计划外的情况。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常期越已经猛打方向盘,性能优越的轿车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利落地掉头,车灯刺破昏暗,再次照亮了那栋破旧的筒子楼和楼前呆立的人影。
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回刚才停靠的位置,停下。常期越没有下车,只是降下了驾驶座的车窗。
突如其来的灯光和引擎声让陈嘉亦猛地转过身。他脸上的惊愕比之前在政教处时更甚,瞳孔在车灯的强光下收缩,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茫然和一丝被猝然惊扰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背抵住了冰冷的楼墙。
常期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直接的审视。“怎么回事?”他问,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异常清晰,“为什么不上去?”
陈嘉亦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避开了常期越的目光,视线慌乱地游移着,最终落回自己沾着灰尘的鞋尖。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却没能组成完整的句子。
“说话。”常期越的耐心有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迫。
陈嘉亦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开口的勇气。又过了几秒,他才用嘶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回答:
“……他们……不在家。”
“谁?”常期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爸妈……”陈嘉亦的声音更低,头也垂得更低,“去外省了……说……谈项目。”
常期越瞬间明白了。陈于洋和周岚,把高三的儿子独自扔在家里,自己跑去外省“找项目”了。在这个家徒四壁、连稳定租金可能都成问题的时候。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混合了一丝冰冷的了然。这倒很符合他那陈叔和周姨的作风,永远把自己的利益和所谓“翻身”的机会放在第一位。
“然后呢?”常期越继续问,语气平淡,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钥匙呢?”
听到“钥匙”两个字,陈嘉亦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他猛地抬起眼,看了常期越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难堪和……无助。随即又飞快地垂下,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丢了。”
常期越看着他。
丢了。在遭遇霸凌、被人推搡殴打的时候,钥匙丢了。
所以,他无处可去。父母远在外省联系不上,唯一的“家”进不去,身上带伤,可能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他就只能站在这栋破楼底下,吹着冷风,不知道该怎么办。
夜色深沉,老旧居民区的夜晚寂静得有些荒凉。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和几声狗吠。
陈嘉亦说完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不再开口,也不再有任何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佝偻着背,像一尊等待最终判决的、破损的石像。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常期越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的少年,狼狈,无助,被至亲遗弃,此刻真正意义上的走投无路。
这一切,本该激起常期越更深的漠然甚至厌烦——看,这就是那对自私男女养出来的孩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但奇怪的是,此刻他心里翻涌的情绪除了冷漠,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陈嘉亦此刻的孤立无援,与他记忆中某个时刻的陈嘉明,有那么一丝模糊的重叠。虽然境遇天差地别,但那种被至亲忽视、被迫独自面对困境的茫然无措,是相通的。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作为一个极度厌恶无序和麻烦的人,陈嘉亦此刻的状态,就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而把一个问题,尤其是已经沾染上的问题丢在深夜的街头不管,不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常期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硬的决断。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车内的暖意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瞬间侵占了陈嘉亦面前狭窄的空间。
陈嘉亦受惊般猛地抬头,惊惶失措地看着他,身体下意识地又想往后缩,却已经抵住了墙壁,无处可退。
常期越没有看他,目光扫过黑洞洞的楼道口,又看向远处依稀可见的、稍微亮堂些的主街方向。
“身上有钱吗?”他问,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陈嘉亦茫然地摇了摇头。
“身份证呢?”
陈嘉亦摸索了一下校服口袋,掏出一个塑料卡套,里面是学生证和一张折叠的身份证,边缘有些磨损。
常期越接过身份证,借着车灯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少年眼神青涩,与眼前这张苍白带伤的脸判若两人。他记下了号码,将身份证递还回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
“附近有家连锁酒店。”常期越收起手机,语气不容置喙,“我订了一晚,房费已经付了。你自己走过去,大约十分钟,身份证登记入住。”
他说着,报出了酒店名称和大致方向,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递过去。“这些钱拿着,应付晚饭和明天早餐。明天天亮后,想办法联系你父母,或者找开锁公司。”
陈嘉亦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常期越递过来的钱,又抬头看看常期越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双总是低垂或闪躲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常期越的身影,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以及一丝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拿着。”常期越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将钱往前又递了递。
陈嘉亦这才如梦初醒,手指颤抖着,接过了那几张纸币。指尖触碰到常期越的手指,冰凉。
“进去之后锁好门,伤处自己处理一下。”常期越说完,不再多言,转身拉开车门,重新坐了进去。
引擎再次启动。
陈嘉亦还捏着那几张带着陌生体温的现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车尾灯在昏暗的街道上划出两道红色的光轨,最终消失在拐角。
夜风更冷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头,望向常期越消失的方向。脸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今夜这接二连三的、完全出乎意料的转折,而掀起一阵混乱的、难以名状的风暴。
常期越……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要帮他?
他找不到答案,就像他找不到回家的钥匙一样。
在原地又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寒意浸透骨髓,他才慢慢挪动脚步,朝着常期越指点的方向,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身体,走进更深的夜色里。
而驶离的车上,常期越透过后视镜,最后一次看向那个方向。早已空无一人。
他面无表情地升上车窗,将城西老旧的街景和今夜所有意外的插曲,彻底隔绝在外。
善心?或许有那么一丝。但更多的,是解决问题,避免后续更棘手的麻烦,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遥远记忆中另一个少年境遇的微妙投射。
仅此而已。
他踩下油门,加速驶向霓虹璀璨的市中心,驶回他熟悉且掌控一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