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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空座位 陈嘉亦旷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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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空座位
两周后,常期越再次踏入了明晖中学。
公司对图书馆和医务室的捐赠方案已经敲定,进入了具体的合同签订和执行阶段。这次他过来,是与校方最终确认几个设计细节和施工时间表。
会议安排在学校新建的行政楼会议室。夏天的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长桌上。常期越一边听着校方代表介绍施工队的资质和进度安排,一边翻阅着面前厚厚的设计图纸和预算明细,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气氛专业而高效。
捐赠项目进展如他预期般顺利,明晖中学方面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和配合度,毕竟这是一笔不小的、雪中送炭,且不在经费预算范围内的资源。
会议进行到中途,休息片刻。常期越走到窗边,端起一杯水,目光随意地投向窗外。会议室在顶楼,足够俯瞰大半个校园。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操场上有一两个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跳跃着年轻的身影。远处的老图书馆静静矗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焕新。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教学楼。忽然,他目光一顿,落在了某栋教学楼三楼靠边的位置。
那是高三年级的教室区域。此刻正是上课时间,大多数教室的窗户都敞开着,能看到里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学生,以及讲台上老师的身影。
只有一间教室,靠窗的那个位置,是空的。
一把椅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桌面上干干净净,与前后左右堆满书本试卷的课桌形成鲜明对比。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那片空位上,亮得有些刺眼。
常期越眯起了眼睛。
那个位置……如果他没记错方向,高三的教室,似乎就在那栋楼的这个方位。
他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有学生旷课?还是请假?
休息时间结束,与会人员重新落座。常期越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神色如常地继续参与讨论。只是在接下来的会议中,他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地飘向窗外,瞥向那个始终空着的座位。
捐赠事宜全部确认完毕,已是下午三点多。校长热情地送常期越一行人出来。
走到行政楼门口时,常期越的脚步略缓,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高三七班的李老师今天有课吗?”
校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李老师啊,应该在的。这会儿估计没课,在办公室。常总找她有事?”
“有些细节想了解一下,毕竟她作为任课老师,可能更了解学生的实际需求。”常期越理由充分,语气平淡。
“确实很有必要,我陪您过去?”校长连忙道。
“不必麻烦,您忙。我自己过去就行,顺便看看校园。”常期越婉拒。
按照指示,常期越独自来到了教师办公楼。高三年级组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有几个老师在伏案工作或低声交谈。
常期越敲了敲门框。靠近门口的一位年轻女老师抬起头:“请问您找谁?”
“我找高三七班的李老师。”
女老师抬手朝里面指了指:“在那边。”
常期越道了声谢,走了进去。李老师正在批改作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到是常期越,明显吃了一惊,连忙站起身:“常先生?您来是……为嘉亦?”她的第一反应仍然是陈嘉亦,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疲惫。
“不是。”常期越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自然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寻常拜访,“公司在学校正好有个捐赠项目,有些细节想听听你们作为任课老师的意见。”
李老师松了口气,“哦,哪些方面呢?”她放下红笔,态度很配合。
常期越问了几个关于学生科目分数、课余时间分配的问题,李老师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聊了几句公事,常期越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对了,上次的事情,后来处理得还顺利吗?”
李老师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叹了口气:“对方家长来了,道歉了,也赔了医药费。事情算是了结了。就是……”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常期越没什么表情的脸,斟酌着用词,“嘉亦这孩子,后来就没怎么来学校。”
常期越眉梢微动:“没怎么来?是伤还没好?”
“伤……校医说皮外伤,按时换药,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李老师摇头,压低了些声音,“但自从那天之后,他就断断续续地请假。一开始是病假,后来干脆连假条也不交了。今天又没来,我打过他父母的电话,”她脸上露出无奈,“还是打不通,我们也很为难。这孩子本来成绩就不算拔尖,再这么下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旷课,失联,成绩下滑,前途堪忧。
常期越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没有去酒店,用他给的钱请人开了锁,住回了那个破旧的出租屋。然后,开始逃学。
常期越并不意外。一个被父母半抛弃、遭受校园暴力、性格原本就沉闷孤僻的少年,做出这样的选择,几乎是必然的。
只是,当他亲耳从老师这里确认,看到那个阳光下刺眼的空座位时,心里那潭沉寂的水,还是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是一种……接近不悦的情绪。
就像看到一个原本应该安安静静待在某个让角落的花瓶,突然在花园的草坪上乱滚。
这破坏了他某种内在的秩序感。
“您这里有他的具体住址吗?”常期越问。
李老师连忙从抽屉里翻出学生登记表,指给常期越看:“就是这个。我们之前尝试过家访,但去了两次,都没人在家,也没碰到其他邻居。”
地址和上次送他回去时一样,常期越记下了楼层和门牌号。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语气平静,“麻烦李老师了。”
李老师有些愕然,似乎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冷淡疏离的人会主动揽下这种麻烦事,她看出来常期越和陈嘉亦似乎并不熟,但她也确实无计可施,只能连声道谢。
常期越离开教师办公室,走出教学楼。
校园里依旧书声琅琅,充满生机。而他刚刚确认,有一个少年,正躲在某个破败的角落里,试图将自己从这片阳光下彻底剥离。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启动,只是静静地坐着。
手机屏幕上,是方才记下的地址。
去,还是不去?
不去,理所当然。陈嘉亦的人生,是好是坏,是上学还是辍学,与他常期越何干?他已经仁至义尽,甚至超出了本分。
但那个空座位,李老师无奈的语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对于“失控”状态的本能排斥,都在隐隐牵动着他。
他想起了陈嘉明,陈嘉明在国外如果遇到了类似的事情,如果有人能因为零星的一点善念拉他一把,就够了。
但陈嘉亦不是陈嘉明,他甚至是陈嘉明处境的罪魁祸首之一。
但此刻,撇开那些复杂的家庭恩怨,陈嘉亦首先是一个正在滑向深渊的、未成年的少年。一个他恰好“撞见”、并且某种程度上已经“介入”了的麻烦。
常期越不喜欢半途而废,更不喜欢留下隐患。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黑色的轿车再次汇入车流,目标明确地朝着城西那片灰暗的老旧居民区驶去。
这一次,他要去看看,那个躲在壳里的少年,到底想把自己毁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