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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礁
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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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暗礁
学校组织的春游，定在天目山。
高二三班的学生们挤在大巴车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爬山、要拍照、要野餐。黄陌坐在靠窗的位置，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身旁的座位空着。
司夜冥上车的时候，在他旁边站了两秒。
黄陌没抬头。
司夜冥站了一会儿，转身坐到后面去了。
周澄偷偷瞄了一眼，小声问黄陌：“你们吵架了？”
黄陌没说话。
不是吵架。
是他单方面在冷着他。
自从刘洋柿回北京之后，黄陌就刻意和司夜冥保持着距离。
一米变成了两米，两米变成了三米。
司夜冥发消息，他隔几个小时才回。司夜冥来找他，他说有事。司夜冥站在三米外看他，他就当没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也许是在躲那天晚上，机场门口，那个握着的手。
也许是在躲“我怕你受伤”那句话。
也许是在躲——他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
柿子说得对，他们都是疯子。
离疯子太近，会受伤的。
车子开到天目山脚下，已经是中午。
班主任陈老师站在队伍前面，拿着喇叭喊：“两人一组，自由活动，五点之前回到这里集合！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人群呼啦啦散开了。
黄陌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两两结对的同学，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没有搭档。
周澄早就被几个男生拉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同情。
黄陌无所谓。
他一个人惯了。
他背起包，往山上走。
山路弯弯曲曲，石阶有些湿滑。他走得不快不慢，呼吸均匀，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没回头，继续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来。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黄陌转过身。
司夜冥站在十米外的石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
被发现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你跟着我干什么？”黄陌问。
司夜冥看着他，没说话。
黄陌等了两秒，转身继续走。
身后又响起脚步声。
黄陌深吸一口气，停下来，回头。
“司夜冥。”
“嗯？”
“你能不能离我远点？”
司夜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多远？”
“三米。”
司夜冥没动。
黄陌等了两秒，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身后的脚步声也快了，越来越近。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黄陌。”
黄陌被他拉着，不得不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司夜冥。
“松手。”
司夜冥没松。
他看着黄陌，眼睛里有黄陌看不懂的东西。
“你在躲我。”他说。
黄陌没说话。
“为什么？”
黄陌还是没说话。
司夜冥盯着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
“我问你为什么。”
黄陌的手腕被握得有点疼。
他皱起眉。
“疼。”
司夜冥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放。
他看着黄陌，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黄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你危险。”
司夜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危险？”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对你做过什么？”
黄陌看着他，没说话。
司夜冥继续说：“我追你，但没逼你。我靠近你，但你一躲我就退。你说一米就一米，你说三米就三米。我什么时候真正伤害过你？”
黄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司夜冥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就因为木雨宸？”他说，“因为他疯，所以我也疯？因为他关了你朋友，所以我也有一天会关你？”
黄陌没说话。
司夜冥的眼睛红了。
“黄陌，”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觉得我和他一样？”
黄陌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里面有愤怒，有受伤，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忽然，山坡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
一块石头正从上面滚下来，直直朝着黄陌的方向！
“小心！”
司夜冥猛地扑过去，抱住黄陌往旁边一滚。
石头擦着他们的身边滚过，砸在后面的石阶上，碎成几块。
黄陌被司夜冥压在身下，整个人懵了。
司夜冥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司夜冥？”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司夜冥！”
黄陌推了推他，把他从身上推开。
然后他愣住了。
司夜冥的额头上全是血。
那块石头没砸到黄陌，但崩起的碎石划伤了他的额头。
血顺着他眉骨往下流，流过眉尾那道浅浅的疤，滴在黄陌的衣服上。
“司夜冥！”黄陌的声音变了调。
司夜冥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傻。
“你没事吧？”他问。
黄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捂住司夜冥流血的额头。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扑过来干什么？”
司夜冥看着他，还是笑。
“不然呢？”他说，“看着你被砸？”
黄陌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别说话。”他说，“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司夜冥握住他的手。
“别叫。”他说，“没那么严重。”
“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司夜冥打断他，“你扶我起来。”
黄陌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司夜冥的额头还在流血，但他像是不觉得疼一样，只是看着黄陌。
“黄陌。”他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黄陌愣了一下。
他看着司夜冥，看着他满脸的血，看着他亮得吓人的眼睛。
然后他移开视线。
“没有。”他说。
司夜冥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有？”
“没有。”黄陌的声音很冷，“你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司夜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慢慢松开扶着黄陌的手，自己坐直了。
“行。”他说，“没关系。”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树。
黄陌坐在原地，看着他。
他想伸手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你自己走？”他问。
司夜冥没回头。
“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黄陌。”
黄陌没说话。
司夜冥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我刚才救你，不是想让你欠我什么。”
他顿了顿。
“我就是不想看你受伤。”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他的背影有点晃，脚步有点踉跄，但一直没回头。
黄陌坐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他心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明明是他想躲开的。
明明是他想保持距离的。
可看着他一个人走远，他为什么——
这么难受？
黄陌站起来，想追上去。
走出两步，他又停下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那个人已经消失在树林里了。
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那天下午，黄陌一个人走下山。
他没有去找司夜冥。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不知道自己追上去了要说什么。
谢谢？对不起？还是——
他什么都说不出。
回到集合点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着今天的见闻。黄陌站在人群边缘，四处张望。
没有司夜冥。
他等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五点，陈老师开始点名。
“司夜冥？”她喊了两遍，没人应。
她皱起眉，拿起手机要打电话。
“老师。”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司夜冥从树林里走出来，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不知道从哪儿弄的，血迹已经止住了，但脸色有点白。
他看着陈老师，笑了笑。
“我在这儿。”
陈老师松了口气。
“你怎么受伤了？”
“不小心摔的。”司夜冥说，“没事。”
他走过来，站在队伍最后面。
从头到尾，没有看黄陌一眼。
上车的时候，黄陌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司夜冥上车，在他旁边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过去，坐到最后一排去了。
周澄凑过来，小声问黄陌：“他怎么了？受伤了？你们不是一起的吗？”
黄陌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车子发动，天目山越来越远。
但他脑子里全是那个人满脸是血的样子，还有那句——
“我就是不想看你受伤。”
还有他说“没有”的时候，那个人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样子。
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
黄陌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刘洋柿发来的消息。
“黄陌，那个木雨宸，最近有没有找你？”
黄陌愣了一下，回复：“没有。怎么了？”
过了几秒，刘洋柿的电话直接打过来。
“柿子？”
“黄陌。”刘洋柿的声音有点不对劲，“我这边出事了。”
黄陌坐起来。
“什么事？”
刘洋柿沉默了一下。
“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他说，“这几天，老是有车停在我家楼下。我出门，它就跟着。我回家，它就在楼下停着。”
黄陌的心沉下去。
“车牌号记了吗？”
“记了。”刘洋柿说，“我托人查了一下——上海的牌照。”
上海。
黄陌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木雨宸？”
“我不知道。”刘洋柿说，“但我有预感，就是他。”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发紧。
“黄陌，我有点怕。”
黄陌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柿子从小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时候他们一起惹了祸，他吓得直哭，柿子还能嬉皮笑脸地安慰他。
可现在，柿子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慌。”黄陌说，“我明天就回北京。”
“你回来干什么？”
“看着你。”
刘洋柿沉默了一下。
“不用。”他说，“你回来也解决不了问题。那是上海，你——”
“柿子。”黄陌打断他，“你是我发小。你出事，我不能不管。”
刘洋柿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开口。
“黄陌，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挺后悔来上海找你的。”他的声音有点苦，“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我要是不去那个破酒吧，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黄陌没说话。
刘洋柿继续说：“可我又不后悔。我要是不去，都不知道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他叹了口气。
“你小心点。”他说，“那个司夜冥，跟木雨宸是一伙的。”
黄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一样。”他说。
刘洋柿愣了一下。
“什么？”
黄陌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黄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夜很深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木雨宸派人跟踪柿子。
司夜冥今天满脸是血地走开。
还有那句“我就是不想看你受伤”。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司夜冥救了他，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司夜冥问他是不是担心他，他说没有。
司夜冥一个人走下山，他站在原地没追上去。
他到底在怕什么？
怕他是疯子？
可他今天为了救他，命都不要了。
怕自己会喜欢上他？
可——
他忽然不敢往下想。
他拿起手机，看着司夜冥的号码。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今天，谢谢。”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满脸是血的样子。
还有他离开时，那个踉跄的背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塌下去。
第二天，司夜冥没来上课。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黄陌忍不住了。
他找到沈迟。
“司夜冥呢？”
沈迟看着他，目光有点复杂。
“医院。”他说。
黄陌愣了一下。
“什么？”
沈迟叹了口气。
“那天他从天目山回来，一直没处理伤口。第二天发高烧，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他看着黄陌。
“他在仁济医院，1208。”
黄陌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天，他一个人走下山的样子。
他想起他满脸是血，却还笑着说“你没事吧”。
他想起他说“我就是不想看你受伤”。
他还想起自己说的那句——
“你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黄陌转身就跑。
他跑出校门，打了一辆车，一路跑到医院。
推开1208房门的时候，他愣住了。
司夜冥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床边坐着一个人。
木雨宸。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慢慢削着。看见黄陌进来，他挑了挑眉。
“哟，稀客。”
黄陌没理他，走到床边，看着司夜冥。
司夜冥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他怎么样？”他问。
木雨宸削着苹果，慢条斯理地说：“死不了。就是烧了三天，伤口感染，差点破伤风。”
他抬起头，看着黄陌。
“听说那天他在山上救了你？”
黄陌没说话。
木雨宸笑了。
那笑容让人不舒服。
“你倒好，一句谢谢就完了？”他说，“他为了你命都快没了，你连来看他一眼都不肯？”
黄陌的手指攥紧了。
“我不知道——”
“不知道？”木雨宸打断他，“你是瞎还是傻？他喜欢你，全校都知道。他为你做这做那，全年级都看在眼里。你不知道？”
黄陌没说话。
木雨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比黄陌高一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嘲讽。
“你知道吗，我本来挺讨厌你的。”他说，“司夜冥为了你，变了个人似的。收敛脾气，控制自己，连三米距离都忍了。我看着都觉得可笑。”
他顿了顿。
“可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变了一个人，他是想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他看着黄陌。
“可惜，你根本不在乎。”
黄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雨宸。”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司夜冥睁开眼睛，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木雨宸，落在黄陌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怎么来了？”他问。
声音很轻，有点哑。
黄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司夜冥，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额头上厚厚的纱布，看着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
“对不起。”他说。
司夜冥愣了一下。
“什么？”
黄陌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那天，我说的话。对不起。”
司夜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事。”他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黄陌的心又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司夜冥想了想，认真地说：
“因为你是黄陌。”
木雨宸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你们慢慢肉麻，我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黄陌，“对了，告诉你那个发小——”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
“让他别躲了。躲不掉的。”
黄陌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他站起来，想追出去问个清楚。
司夜冥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还在发烧。
“别去。”他说，“他疯起来，我拦不住。”
黄陌站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柿子，可能真的躲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