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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柠檬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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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柠檬
黄陌第一次见到苏念，是因为一只烧杯。
那天下午，他在实验室做实验，做到一半发现少了一个关键试剂。他翻了半天柜子，没找到，只好去隔壁借。
隔壁是本科生的公共实验室，平时人来人往。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女生。
她背对着他，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肩膀一耸一耸的。
黄陌愣了一下。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犹豫要不要打扰。
女生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把什么东西往嘴边送。
黄陌定睛一看——
烧杯。
她端着一只烧杯，正要往嘴里倒。
黄陌的瞳孔猛地收缩。
“住手！！”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抢下那只烧杯。
女生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
“你干嘛？！”
黄陌没理她，低头看手里的烧杯。
透明液体，无色无味，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凑近闻了闻。
柠檬水。
女生在旁边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他。
“你谁啊？抢我杯子干嘛？”
黄陌抬起头，看着她。
她长得很白净，眼睛圆圆的，睫毛很长，此刻正瞪得溜圆，像一只被惹毛的仓鼠。
他沉默了两秒。
“这是烧杯。”他说。
女生愣了一下。
“我知道啊。”
“不是杯子。”
“我知道啊。”
黄陌看着她。
“那你用它喝水？”
女生理直气壮。
“怎么了？洗干净了就能用啊。你没用过烧杯喝水？”
黄陌沉默了。
他当然用过。
实验室里待久了，谁没用烧杯喝过水？方便，顺手，还不用洗杯子。
但问题是——
“你知道这个烧杯之前装过什么吗？”他问。
女生眨了眨眼睛。
“不知道啊。”
“那你就敢往嘴里倒？”
女生理直气壮。
“我洗过了啊，洗得可干净了。”
黄陌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你洗过，但不知道之前装过什么。万一装过有毒的呢？万一没洗干净呢？万一——”
“哎呀你好啰嗦。”女生打断他，一把抢回烧杯，“我自己的烧杯，我自己负责。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端起烧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喝完之后，还冲他晃了晃杯子。
“看，没死。”
黄陌：“……”
女生得意地扬起下巴。
“所以你是谁？干嘛闯进来抢我杯子？”
黄陌深吸一口气。
“我来借试剂。”他说，“硝酸银，有吗？”
女生眨了眨眼睛。
“硝酸银？你要那个干嘛？”
“做实验。”
“什么实验？”
黄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有点意思。
一般人听见硝酸银，最多问一句“要多少”。她倒好，直接问做什么实验。
“银镜反应。”他说。
女生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银镜反应？！你也在做银镜反应？！”
黄陌愣了一下。
“也？”
女生兴奋地跳起来。
“我也在做！我做了三天了，一直失败，烦死了！你做成了吗？你用的什么配方？温度多少？氨水浓度多少？”
她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黄陌有点懵。
“你……也在做？”
“对啊！”女生拉着他就往里面走，“来来来，你看看我的，帮我找找问题在哪。”
黄陌被她拉着走到里面的实验台。
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试管烧杯量筒，乱七八糟。中间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女生指着那些数据，开始滔滔不绝。
“你看，我第一次用的浓度是0.1，温度50，结果出来是灰的。第二次降到0.05，温度40，出来是黄的。第三次——”
她说了足足五分钟。
黄陌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女生停下来，狐疑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黄陌摇摇头。
“没什么。”
他就是觉得——
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那天下午，黄陌帮她找到了问题。
“你的氨水浓度太高了。”他指着她的实验记录，“降到0.02试试。”
女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你确定？”
“试试就知道了。”
女生重新配了试剂，调整温度，开始做实验。
黄陌站在旁边看着。
她做实验的样子很专注，眼睛盯着试管，嘴里念念有词。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咬一下嘴唇，偶尔歪着头思考。
二十分钟后，试管壁上出现了一层银亮的薄膜。
女生愣住了。
然后她尖叫起来。
“成了！成了成了成了！”
她跳起来，转身一把抱住黄陌。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黄陌僵住了。
他被人抱过。
被那个人抱过很多次。
但那些拥抱，都是冷的，硬的，带着压迫和窒息。
这个不一样。
这个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女生抱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手。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的脸红了，“我太高兴了，不是故意的……”
黄陌看着她红红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他说。
女生低下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亮，像是窗外的阳光。
“我叫苏念。”她说，“你呢？”
“黄陌。”
苏念愣了一下。
“黄陌？”她的眼睛瞪大，“那个提前录取的化学天才？那个化学王子？”
黄陌：“……”
“是我。”他说。
苏念的眼睛更亮了。
“我天！我见到活的了！”
黄陌无语。
“什么叫活的……”
苏念嘿嘿笑着。
“我是说，久仰大名！”她伸出手，“认识你很高兴，黄陌同学。”
黄陌看着那只手。
小小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他伸出手，握了握。
“我也是。”
从那之后，黄陌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苏念。
她和他同级，也是化学系的。老家在杭州，父母都是老师。性格活泼，话多，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喜欢泡实验室，喜欢做实验，喜欢在失败的时候抓头发，喜欢在成功的时候跳起来。
她更喜欢——找他。
“黄陌，这道题怎么做？”
“黄陌，你看看我的数据对不对？”
“黄陌，你吃饭了吗？一起去吃啊？”
“黄陌，你周末有空吗？我发现一家超好吃的店，带你去啊？”
黄陌一开始有点不习惯。
他习惯了一个人。
一个人做实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待着。
但苏念不管那么多。
她自来熟，脸皮厚，被他冷着脸也不在意。下次见面还是笑嘻嘻的，还是“黄陌黄陌”地叫。
慢慢地，他开始习惯了。
习惯她叽叽喳喳的声音。
习惯她忽然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习惯她端着一杯柠檬水递过来。
“给你的，我泡的，可好喝了。”
黄陌看着那杯柠檬水，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
“你又用烧杯泡的？”
苏念嘿嘿一笑。
“聪明！不过你放心，我洗过了，洗得可干净了。”
黄陌接过烧杯，喝了一口。
确实挺好喝的。
酸酸甜甜的。
就像她。
一个周末，苏念拉着他去爬山。
“爬山？”黄陌皱眉，“为什么？”
“因为天气好啊！”苏念理直气壮，“大好周末，窝在实验室里多浪费生命！走，跟我去呼吸新鲜空气！”
黄陌被她拉着出了门。
山不高，但风景很好。一路上都是树，偶尔能看见远处的城市。
苏念走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兔子？”
“你看那片叶子，红得好漂亮！”
“你听，有鸟叫！”
黄陌跟在后面，听着她絮叨，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爬到一半，苏念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黄陌问。
苏念回过头，神秘兮兮地冲他招手。
“过来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黄陌走过去。
苏念指着路边的一丛草。
“你看。”
黄陌低头一看。
是一株野生的薄荷。
苏念摘了一片叶子，递给他。
“闻闻。”
黄陌接过来，闻了闻。
清凉的薄荷香。
苏念也摘了一片，放在嘴里嚼了嚼。
“嗯，挺新鲜的。”她又摘了几片，塞进口袋里，“带回去泡水喝。”
黄陌看着她，忽然问。
“你什么都往嘴里放？”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啊，怎么啦？”
黄陌摇摇头。
“没什么。”
就是觉得——
她这样活着，挺好的。
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
他们坐在亭子里，看着远处的风景。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苏念从包里拿出两个保温杯。
“给，柠檬水。”
黄陌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酸酸甜甜的。
“好喝吗？”苏念问。
黄陌点点头。
苏念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很亮。
“对了，下周有个化学竞赛，你去不去？”她问。
黄陌想了想。
“什么竞赛？”
“全国大学生化学实验邀请赛。”苏念说，“咱们学校有两个名额。我想报名，但怕自己不行。你要是也去，我就有底气了。”
黄陌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好。”他说。
苏念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真的？！”
“嗯。”
“太好了！”她跳起来，“那我们组队！拿个第一回来！”
黄陌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忽然笑了。
“好。”
比赛在一个月后。
这一个月里，他们几乎天天泡在一起。
白天在实验室准备，晚上在图书馆查资料。苏念负责记录数据，黄陌负责分析结果。她犯错的时候他纠正，他沉默的时候她说话。
配合越来越默契。
有时候黄陌抬起头，会看见她专注的侧脸。
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睛盯着试管，嘴唇微微抿着，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咬一下笔头。
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比赛那天，他们发挥得很好。
实验操作，数据分析，论文答辩——每一项都很顺利。
最后宣布结果的时候，苏念紧张地抓着他的袖子。
“第一名——”
主持人顿了顿。
“燕京大学，黄陌、苏念！”
苏念愣住了。
然后她尖叫起来。
“我们赢了！黄陌我们赢了！”
她转身抱住他。
又抱了。
这次比上次更紧。
黄陌站在那里，任她抱着。
周围的人都在鼓掌，都在笑。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去吃饭庆祝。
苏念点了一大桌子菜，一边吃一边絮叨。
“我就知道我们能赢！你太厉害了黄陌！那个数据分析你是怎么想到的？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黄陌慢慢吃着，偶尔应一句。
苏念忽然停下来，看着他。
“黄陌。”
“嗯？”
“你开心吗？”
黄陌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开不开心。”苏念说，“赢了比赛，开心吗？”
黄陌想了想。
“还行。”
苏念撇撇嘴。
“什么叫还行？赢了比赛诶！第一诶！你应该笑！”
黄陌看着她。
“我笑了。”
“你哪有笑？”苏念凑近他，“你笑一个我看看。”
黄陌没动。
苏念盯着他。
他也盯着她。
过了两秒，苏念忽然笑了。
“算了，不逼你了。”她拿起筷子，“你就这样也挺好的。”
黄陌没说话。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寒假的时候，苏念拉着他去杭州玩。
“我家在杭州，我熟！”她拍着胸脯，“保证带你玩得开心！”
黄陌本来想拒绝。
但他还是去了。
西湖，断桥，雷峰塔。
苏念一路讲解，比导游还专业。
“你看，那是断桥，白娘子和许仙相遇的地方。”
“那是雷峰塔，白娘子被压的地方。”
“那是苏堤，苏轼修的。”
黄陌听着，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苏念嘿嘿一笑。
“小时候我爷爷老带我来，一边走一边讲。听多了就记住了。”
她顿了顿，忽然凑近他。
“你知道白娘子的故事吗？”
黄陌摇摇头。
苏念眼睛一亮。
“那我给你讲！”
她开始讲。
从白娘子修炼成精开始，讲到她遇见许仙，讲到水漫金山，讲到被压雷峰塔。
她讲得很投入，一边讲一边比划。
黄陌听着，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映成暖暖的橘红色。
她讲到白娘子被压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好惨啊，明明那么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她转过头，看着黄陌。
“你觉得呢？”
黄陌沉默了一下。
“故事而已。”他说。
苏念撇撇嘴。
“你这人真没意思。”
她转身继续走。
黄陌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她忽然停下来。
“黄陌。”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黄陌的脚步顿了顿。
苏念没回头。
“我指的是，那种喜欢。”
风吹过来，带着西湖的水汽。
黄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
苏念回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道？”她问。
黄陌点点头。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夕阳里很温柔。
“不知道也好。”她说，“知道了更麻烦。”
她转身继续走。
黄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几乎察觉不到。
但他感觉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西湖边看夜景。
苏念买了两杯奶茶，递给他一杯。
“尝尝，杭州特产。”
黄陌喝了一口。
甜的。
苏念在旁边慢慢喝着，看着湖面上的灯光。
“黄陌。”
“嗯？”
“谢谢你陪我来。”
黄陌没说话。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黄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张在月光下很温柔的脸。
然后他移开视线。
“我也是。”他说。
声音很轻。
但苏念听见了。
她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亮。
回北京的路上，苏念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均匀。
黄陌没动。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
轻轻的。
暖暖的。
像她泡的柠檬水。
他忽然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但和她在一起的时候——
他很开心。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