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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世    第 ...


  •   第七章家世

      周六一早,黄陌被电话吵醒。

      他眯着眼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北京区号。

      他接起来。

      “小少爷,我是老周。”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老爷子让我问问你,下周有没有空回趟家?”

      黄陌愣了一下。

      周爷爷是爷爷身边的人,跟了爷爷四十多年,从小看着他长大。

      “爷爷怎么了?”他问。

      老周笑起来:“没事没事,老爷子身体好着呢,就是想你了。老太太也想你,念叨好几回了。”

      黄陌的心微微一暖。

      “下周有假。”他说,“我回去。”

      “好,好。”老周连声说,“我让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黄陌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爷爷想他了,奶奶也想他了。

      那个老头儿,特种兵出身,七十多岁了还能打一套军体拳,身体硬朗得跟头牛似的。奶奶是江南世家的千金,知书达理,一辈子温温柔柔的,唯独对爷爷的风流债从不让步。

      两个人吵了一辈子,也过了一辈子。

      小时候在祖父家受了委屈,他不敢跟别人说,只能偷偷给爷爷打电话。爷爷不管多忙,总会接,听他说完,然后说一句“等着,爷爷去接你”。

      但爷爷从来没接过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

      黄陌知道原因。

      他那些伯伯们,没一个省油的灯。

      三天后,黄陌站在北京西郊的黄家老宅门口。

      这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据说有一百多年了。正是秋天,槐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他刚迈进门槛,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正堂传出来。

      “小陌回来了?快进来让爷爷看看!”

      黄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去。

      正堂里,一个老人坐在太师椅上,腰板挺得笔直,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黄陌进来,眼睛立刻亮起来。

      旁边还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素净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盏慢慢品着。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温婉的脸上露出笑容。

      “小陌。”

      黄陌走过去,在两位老人面前站定。

      “爷爷,奶奶。”

      老爷子放下茶盏,上上下下打量他。

      “瘦了。”他说,“上海的东西不好吃?”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现在孩子都讲究身材,哪像你年轻时候,胡吃海塞的。”

      老爷子不服气:“我年轻时候那叫能吃能干!战场上拼的是体力!”

      “行了行了,在孩子面前抖什么威风。”老太太站起来,拉着黄陌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让奶奶好好看看。”

      她盯着黄陌的脸,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嗯,比你爸小时候好看。”

      老爷子凑过来:“像你年轻时候。”

      老太太睨他一眼:“我年轻时候可比他好看多了。”

      老爷子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黄陌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

      从小到大,每次回老宅,都是这样。

      爷爷嗓门大,脾气急,爱吹牛;奶奶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专治爷爷。

      吵吵闹闹的,却让人觉得安心。

      “这次回来能待几天?”老太太问。

      “三天。”

      “三天?”老爷子皱起眉,“太短了,请个假多待几天。”

      黄陌摇摇头:“下周有考试。”

      老爷子还想说什么,被老太太拦住了。

      “孩子有正事,你别捣乱。”她说,又看向黄陌,“考试要紧,下次放假再回来。”

      黄陌点点头。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忽然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在上海,要照顾好自己。吃好点,穿暖点,别总熬夜。”

      “知道了,奶奶。”

      老爷子在旁边哼了一声:“他那么大个人了,还用你操心?”

      老太太没理他,继续握着黄陌的手。

      “你那些伯伯们,最近有没有找过你?”

      黄陌愣了一下。

      “没有。”

      老太太看了老爷子一眼。

      老爷子的脸色沉下来。

      “他们敢。”他说,“我活着一天,他们就别想动你。”

      黄陌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伯伯们的心思。

      黄家的规矩,长庶尊卑,嫡长子继承。

      这是祖训,几辈子传下来的。

      他爷爷是黄家的当家人,娶的是江南沈家的嫡女,生了他爸一个嫡子,还有三个庶子——都是爷爷年轻时惹的风流债。

      他爸是嫡长子,他是嫡长孙。

      按规矩,这个家,迟早是他的。

      那些伯伯们,能甘心才怪。

      老太太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疼。

      “小陌,别怕。”她说,“有奶奶在,没人敢欺负你。”

      黄陌摇摇头。

      “我不怕。”

      老爷子一拍桌子:“好!这才是我黄家的种!”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

      “小陌,你知道咱们黄家的规矩吗?”

      黄陌点点头。

      “长庶尊卑,嫡长子继承。”

      老爷子满意地点头。

      “对。你是长孙,嫡出,正正经经的继承人。你爸虽然跟我闹别扭,十几年不回来,但他是我和你奶奶生的长子。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他看着黄陌,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家,迟早是你的。”

      黄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爷爷,我还小——”

      “小什么小?”老爷子一挥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上战场了。你奶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嫁给我了。”

      老太太瞪他一眼:“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

      老爷子嘿嘿一笑,坐回去。

      他拍了拍黄陌的肩膀。

      “小陌,爷爷这辈子什么都经历过。战场上杀过人,商场里斗过人,女人堆里也滚过。”他说到这儿,看了老太太一眼,咳了一声,“但到最后,能让我惦记的,就你奶奶一个人。”

      老太太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爷子继续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黄陌摇摇头。

      “因为她是我的妻。”老爷子说,“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那些外面的,玩玩就算了,当不得真。”

      他看着黄陌的眼睛。

      “你以后要是遇上一个人,想娶她进门,那就得认认真真的。别学爷爷年轻时候那些混账事。”

      老太太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

      老爷子讪讪地闭了嘴。

      黄陌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我知道了。”

      在北京待了三天,黄陌准备回上海。

      临走前,老太太把他叫到房里。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黄陌。

      “这个给你。”

      黄陌打开一看,是一对玉镯,通体碧绿,温润如水。

      “奶奶,这太贵重了——”

      “这是沈家传给嫡女的。”老太太说,“我本来想给你妈,但你妈……算了。现在给你,以后给你媳妇。”

      黄陌愣了一下。

      “奶奶,我还小——”

      “小什么小?”老太太学老爷子的语气,说完自己先笑了,“收着吧,早晚用得上。”

      黄陌看着那对玉镯,心里有点复杂。

      “谢谢奶奶。”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小陌,奶奶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但你要记住,你是黄家的长孙,是沈家的外孙。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怕。”

      她顿了顿。

      “还有,要是有人欺负你,给奶奶打电话。奶奶收拾不了,让你爷爷上。”

      黄陌的眼眶有点热。

      “知道了,奶奶。”

      走出老宅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

      老爷子站在门口,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

      老太太站在他旁边,穿着旗袍,温婉地笑着。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黄陌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她和爷爷吵了一辈子,也过了一辈子。

      吵的时候恨不得掐死对方,可爷爷病了,她比谁都急;她生气回娘家,爷爷连夜骑马去接,在门口站了一夜。

      年少夫妻,老来伴。

      大概就是这样吧。

      他冲两位老人挥了挥手,转身上了车。

      车子驶离老宅,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身影还站在那里,目送着他。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回上海的飞机上,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云。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爷爷的话,奶奶的镯子,伯伯们意味深长的眼神——

      还有,那个人。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爷爷问他有没有交到朋友。

      他说有。

      爷爷问,男的女的。

      他说,男的。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有出息。”

      他不知道爷爷在笑什么。

      但他知道,他心里确实有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他跑步的时候递水,会在半夜跑去医院看他,会跟着他从会所到机场,会说“不管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那种眼神,让他心里有点乱。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出到达口,四处张望,准备打车回学校。

      然后他愣住了。

      出口旁边的柱子前,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夜冥穿着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好像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司夜冥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他收起手机,走过来,在黄陌面前站定。

      “回来了?”他问。

      黄陌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司夜冥眨了眨眼睛。

      “猜的。”

      黄陌没说话。

      司夜冥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忽然笑了。

      “走,送你回去。”

      他伸手接过黄陌的行李,转身就走。

      黄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司夜冥。”他忽然开口。

      司夜冥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黄陌又问了一遍。

      司夜冥沉默了一下。

      “我每天都来。”他说。

      黄陌愣住了。

      “每天都来?”

      “嗯。”司夜冥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你走那天开始,每天这个时候,来等一会儿。”

      黄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司夜冥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笑了笑。

      “走不走?外面冷。”

      他转身继续走。

      黄陌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他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走到停车场,司夜冥把行李放好,跨上摩托车。

      黄陌坐上后座,抓着他的衣服。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风很大,很冷。

      但黄陌抓着那件衣服,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

      车子开到学校门口,停下来。

      黄陌下车,站在他面前。

      “谢谢。”

      司夜冥看着他。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黄陌点点头。

      司夜冥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他也不问,只是笑了笑。

      “进去吧。”

      黄陌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司夜冥。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眉尾那道疤若隐若现,眼睛里的光却很亮。

      “司夜冥。”他忽然开口。

      “嗯?”

      “我家在北京。”他说,“是黄家。”

      司夜冥看着他,没说话。

      黄陌继续说:“我爷爷是黄振山。你应该听说过。”

      司夜冥点点头。

      “听说过。”

      黄陌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反应。

      “你不惊讶?”

      司夜冥想了想。

      “一开始惊讶过。”他说,“后来就不惊讶了。”

      “为什么?”

      司夜冥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谁家的,不重要。”他说,“你是黄陌,就够了。”

      黄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司夜冥,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

      然后他忽然开口。

      “你家呢?”

      司夜冥愣了一下。

      “什么?”

      “你家是什么背景?”黄陌问,“能让校董都不敢惹你,应该不只是有钱吧?”

      司夜冥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复杂。

      “你猜。”

      黄陌看着他。

      “司家,上海本地,三代经商。”他说,“但你爸能进董事会,不只是因为有钱。你妈那边,是不是有背景?”

      司夜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

      “猜的。”黄陌说,“你上次说你妈精神不好,但没人敢提。能让整个学校都闭嘴的,不只是钱。”

      司夜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妈姓林。”他说,“林家,你应该也听说过。”

      黄陌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家。

      那个在政界盘根错节的家族。

      “你外公是……”

      “嗯。”司夜冥点点头,“退休了,但人还在。”

      黄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难怪没人敢惹他。

      难怪他可以无法无天。

      难怪他那么疯,却没人敢说什么。

      “所以,”黄陌说,“我们是同类?”

      司夜冥想了想,认真地说:“应该是。”

      两个人对视着。

      月光下,两个少年站在校门口,一个坐在摩托车上,一个站在旁边。

      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司夜冥忽然开口。

      “黄陌。”

      “嗯?”

      “你刚才说,我们是同类。”

      黄陌点点头。

      司夜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同类之间,”他说,“是不是应该互相照顾?”

      黄陌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司夜冥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握得很紧。

      “我的意思是,”他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着黄陌的眼睛。

      “你那些伯伯们,要是敢动你——”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危险的笑。

      “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黄陌的心跳得很快。
      他看着司夜冥,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看着他嘴角那个危险的笑。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司夜冥,”他说,“你知道吗,你这样挺吓人的。”
      司夜冥愣了一下。
      “吓到你了?”
      黄陌摇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
      他顿了顿。
      “挺安心的。”
      司夜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看着黄陌,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没有危险,没有疯狂,只有一点傻乎乎的开心。
      “那就好。”他说。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刚好一米。
      “进去吧。”他说,“明天见。”
      黄陌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校门。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
      “司夜冥。”
      “嗯?”
      “明天见。”
      说完,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
      司夜冥坐在摩托车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
      “明天见。”他轻轻说。
      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忽然想起刚才黄陌说的话。
      “我们是同类。”
      同类。
      他喜欢这个词。
      他拧了拧油门,摩托车发出低沉的轰鸣。
      驶入夜色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校门的方向。
      那个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明天还会见到。
      后天也会。
      大后天也会。
      以后的每一天,都会。
      他笑了笑,戴上头盔,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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