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圈养 第三章圈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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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圈养
观察区的模拟日光落了三回，沈时晏是被桑榆亲自引着离开的。桑榆走在身侧，指尖不停点着腕间光脑，嘴里碎碎念着：“族长也是，这点小事非要我来，兵士领个路不就完了，偏生折腾我这副官……” 话虽这么说，脚步却稳，每到拐角都提前抬手开道，半点不含糊。
他余光扫过身侧的沈时晏，心里又忍不住嘀咕：这纯种人类倒怪镇定，换旁人早慌里慌张东张西望了，他倒好，全程垂着眸，只偶尔抬眼扫一圈周遭的金属廊道，黑发披在肩头，衬着那身疗养院特制的轻韧服饰，脖颈间褪了色的红绳晃来晃去，倒有几分古籍里东方人的温润劲儿。
沈时晏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嵌在墙内的淡蓝光带、身着暗蓝制式服的人鱼族，还有廊道尽头隐约可见的星梭轮廓。指尖微蜷，心底无波，只静静观察着这陌生的一切，像在拆解一场未知的局。
登上星梭，沈时晏脚步微顿，脚下的舱板触感坚实，重力落在身上温和妥帖，没有半分异样的滞涩，让他紧绷的肩线稍松。桑榆率先坐定，拍了拍身侧的座椅，腕间光脑亮了下，投射出几个零散的英文字母：坐?稳，嘴里还叨叨：“这星梭是族长特意挑的，最平稳的型号，保准颠不着你。”
沈时晏看懂了手势，依言落座，座椅的软质覆膜自动贴合身形，恰到好处的支撑力让他微微挑眉。星梭启动时毫无震动，只有窗外的景象缓缓后移，桑榆靠在椅背上划着光脑，依旧话痨：“到了地方别乱碰，墙上的光幕是管需求的，族长都按观察区的参数调好了，保你住得惯……”
沈时晏没听懂他的话，只看着他不停开合的嘴，指尖轻轻摩挲着脖颈间的玉坠，安静听着。
星梭落地，舱门缓缓开启，入目是一处阔朗的居所。挑高的穹顶嵌着流动的星轨光幕，落地窗外是漫天星海，无数明暗交错的光点在黑暗里悬浮，冷寂却浩瀚。室内无繁复陈设，靠墙立着一方流线型的休憩舱，覆着浅灰色柔质覆膜，旁侧是同色系的弧形桌台，材质温润触之微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冽气息，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味。
桑榆率先走进去，在休憩舱旁站定，抬手触了下光脑，身前投射出几行颠三倒四的英文字符：你的?区域?此处，又指了指桌台旁的光幕，补了两个单字：需求?触，话痨属性又犯：“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你聪明，肯定能懂。族长特意嘱咐的，啥都给你备齐了……”
他说着，递过来一个方形金属箱，光脑只亮了一个词：你的。
沈时晏接过金属箱，入手不重，指尖抚过磁吸扣轻轻一按，箱体弹开。入目的瞬间，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 泛黄发脆的硬皮日记，塑封边缘卷翘的照片，还有一个无缝无锁的银色小圆盒，静静躺在箱底。
这些东西，他几乎已经忘了。躺进冷冻舱前的最后一刻，他随手塞进贴身口袋，只想着留一点旧纪元的念想，却没想到时隔三百七十二万年，还能再见到。指尖抚过照片，上面是他和母亲站在银杏树下的模样，阳光碎在叶间，母亲的手搭在他肩头，笑意温柔。记忆突然涌来，带着旧纪元医院的消毒水味，带着母亲红着眼眶的叮嘱，带着冷冻舱闭合前的最后一丝光亮。
恍若隔世。
这四个字在心底轻轻划过，没有酸涩，只有一种平静的怅然。他合起金属箱，放在弧形桌台上，抬眼时，桑榆已经摆摆手走了，门在身后无声合上，将他与外面的世界隔成两个天地。
沈时晏没有立刻靠近休憩舱，而是开始主动探寻这方空间。指尖轻触墙面光幕，光幕亮起，密密麻麻的陌生字符流动，他试着按了按边缘纹路，光幕切换界面，出现了水、食物、温度的简单图形标识，一目了然。他走到落地窗前，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星海近在咫尺，一颗淡蓝色星球在星轨里转动，像极了记忆里的地球，却又全然不同。
桌台上摆着一杯淡蓝色的液体，泛着细碎微光，凑近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甜味。沈时晏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没有碰 ——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东西，他从不会贸然尝试。
没过多久，门被轻叩两声，两名身着银白科研服的人走了进来，手里端着造型奇异的仪器。一人示意他坐在弧形桌前，另一人将一枚贴合头皮的银色头盔扣在他头上，头盔内侧软膜贴紧肌肤，传来细微麻意，光脑在他眼前投射出两个零散英文单词：精神力?检测。
冰凉的微针从指尖轻探而入，无甚痛感，只有一丝微麻，血液被缓缓抽取汇入透明仪器，蓝光随血液流动轻轻闪烁。头盔连接的光幕上，复杂的曲线和数字不断跳动，科研人员彼此低声交谈，吐出陌生音节，光脑偶尔翻译出几个零散词汇：波动?稳定、匹配值?90%。
检测结束，一名科研人员抬手指了指桌台上的淡蓝色液体，光脑投射出一个简单的词：喝。
沈时晏抬眼，对上科研人员无波的目光，心底快速思索：他们需要他的身体数据，此刻他尚有价值，断然不会害他。他压下心底的怀疑，装作温顺的模样，抬手端起杯子，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轻轻抿了一口，液体温凉入喉，带着清甜味，滑进胃里无半分不适。
科研人员见他喝完，记录下光幕上的一组数据，便收拾仪器离开了，没留下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日，科研人员总会在固定的时辰到来，有时是头盔式的精神力扫描，有时是指尖采血，有时是贴在手腕上的仪器记录体征。每次检测结束，都会示意他喝下桌台上的淡蓝色液体，沈时晏次次都温顺配合，却也次次都在观察 —— 观察仪器的操作方式，观察科研人员的神情，观察他们离开时的路线，将这些信息一一记在心底。
他也渐渐发现，那个叫嵊的人鱼族长，总会在科研人员离开后不久出现。
第一次见他时，沈时晏正站在光幕前，指尖轻触那些陌生字符，试图找到规律。门无声滑开，嵊走了进来，身量颀长，暗蓝色氏族服勾勒出利落肩线，衣料上的暗纹在星轨光幕下泛着细碎波光。半透明的背鳍在室内光线下浮着淡蓝，尾鳍轻垂地面，移动时本是自然的摆动，却在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尾鳍尖轻轻颤了一下，幅度极轻，快得像错觉，与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冷意截然不同。
与观察区那次的惊鸿一瞥不同，这次离得近，沈时晏能看清他的眉眼 —— 眉骨锋利，眼窝微陷，深邃的眼眸像淬了寒的星海，望过来时，无探究无审视，只是淡淡的一眼，却莫名让沈时晏的心头轻轻一顿。
随即，嵊开口了，吐出的是陌生的音节，那声音低沉醇厚，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即便听不懂含义，也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落进耳朵里，竟让人心头莫名一静。
沈时晏压下这丝异样，目光平静地回视，像在观察一个与自己相关的未知变量，无躲闪，无怯意。
嵊站在三米外，没有靠近，光脑在沈时晏眼前投射出两个零散的英文单词：适应?如何。
依旧是破碎的词汇，沈时晏结合手势，很快拼凑出意思，用英语低声道：“尚可。” 声音稍哑，却平稳。
嵊的目光似乎凝了一瞬，尾鳍轻轻摆了一下，幅度极轻，快得像错觉。然后光脑又投射出两个单词：需求?触幕，手指向墙面的光幕，动作简洁，无半分拖沓。
沈时晏点头，嵊便再没说话，转身离开，尾鳍在门合上的前一秒，沈时晏注意到他的鳍尖轻轻动了一下。心底暗忖：“竟然不是错觉。”
往后的日子，嵊每日都会来，有时站在门口，有时走进来几步，每次都说着陌生的音节，光脑投射的英文单词渐渐连贯，偶尔能拼成简单短句，大多是可有需求、是否舒适之类的话。桑榆也来过一次，依旧话痨，手舞“足”蹈地演示着光幕的语音功能，光脑投射出流畅却生硬的英文：沟通程序?调试完成?可基础交流，嘴里叨叨：“族长让我来教你，这光幕能翻译，就是文化词可能不准，你凑活看……”
桑榆走后，沈时晏盯着光幕，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想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
光幕亮了一瞬，吐出陌生音节，随即投射出一行清晰的英文：New calendar 3,720,000 years。
三百七十二万年。
沈时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星海换了一轮轨迹。他没有震惊，也没有怅然，只是轻轻抬手抚过桌台上的金属箱，指尖落在日记封皮上，心底只有一种平静的认知：旧纪元，真的彻底过去了。
他转身走到休憩舱旁，躺了下去，舱体软膜轻轻贴合身体，像被一层温柔的云裹住，比旧纪元的床更舒适。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的不是旧纪元的记忆，而是这几日的种种：光幕的字符，科研人员的仪器，嵊低沉的声音，还有他那每次出现都会轻轻摆动的尾鳍。
又过了几日，科研人员带来的仪器比之前更大，扫描时间也更长。结束后，一人对另一人说了句话，光脑翻译得比之前流畅了许多：精神力成长速度超预期，该制剂适配度极佳。
沈时晏愣了一瞬，心底微微一动。“制剂”“精神力成长速度超预期”和之前的“精神?匹配”--看来这东西是用来滋养、提升他的精神力的。可他们为何要费尽心思提升他的精神力？那个 97.8% 的匹配值，又意味着什么？而这所谓的 “制剂”，是否有不为人知的副作用？
他们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在心底闪过，沈时晏没有深究，只是端起桌台上的淡蓝色制剂，一饮而尽。清甜味在舌尖散开，他抬眼看向窗外的星海，目光冷静而坚定。答案总会浮出水面，在这陌生的星际世界，他能做的，只是先活着，再看清一切。
傍晚时分，嵊来了。这次他没有站在远处，而是走到弧形桌前，目光落在沈时晏脖颈间的红绳玉坠上，那枚暖白玉坠在星轨光幕下泛着柔和光晕，与褪了色的红绳相映，在冷调的空间里，漾出一点暖。他开口，陌生的音节落下，光脑翻译道：这是什么。
“红绳，玉坠。” 沈时晏用英语道，指尖轻轻抚过玉坠，补了两个简单的词：平安?祈福，光脑将这两个词整齐地投射在一旁。
嵊的目光凝在玉坠上，尾鳍尖轻轻摆了一下，幅度比以往稍大，清晰可见。他沉默了几秒，吐出一句长长的陌生音节，光脑翻译得连贯：在这里，无需求平安。
沈时晏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眸子里依旧覆着一层薄冰，却似有一丝极淡的暖意藏在冰下，不易察觉。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嵊，将这句似承诺的话，默默记在心底。
嵊也没再说话，从掌心拿出一个小巧的银白色手链，递到沈时晏面前。手链由细巧的银环串成，环身刻着极淡的波浪纹路，是深海氏族的标识，尾端坠着一颗极小的、泛着柔光的蓝色晶石，质地温润，与他的玉坠材质相似，精致却不张扬。
“通讯器。” 嵊吐出两个音节，光脑同步翻译，“危险联系我。” 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嵊顿了顿“平常也可以。”
沈时晏抬眼，看向他的掌心，又看向那串手链，随即缓缓伸出手。他的手生得好看，指节分明，皮肤白皙，腕间的皮肤细腻，衬得那串银白色手链愈发精致。嵊看着他伸出的手，眼底的寒意在不经意间散去几分，眸光变得柔和，像被星海揉碎的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尾鳍尖也轻轻摆了摆，透着几分隐秘的欢喜。
沈时晏接过手链，指尖不经意擦过嵊的掌心，微凉的触感像触到一块浸在冷泉里的玉。他将手链戴在左手腕上，银环贴合腕间肌肤，蓝色晶石轻轻垂在腕侧，与脖颈间的红绳玉坠遥遥相映，一银一红，一冷一暖，竟有种莫名的和谐好看。
嵊看着他腕间的手链，又看了看他脖颈间的玉坠，眼底的柔和更甚，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开，尾鳍摆动的幅度都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留下一室安静，和漫天流转的星海。
沈时晏抬手，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银白色手链，冰凉的金属下，似乎还残留着嵊掌心的温度，蓝色晶石在星轨光幕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看向窗外的星海，那颗淡蓝色的星球依旧在缓缓转动，心底的戒备依旧在，却因为那句 “在这里,无需求平安。”悄悄漾开了一丝微澜。
他依旧对这一切保持戒备，可那个冷脸的人鱼族长，那句 “在这里,无需求平安。”,还有那串精致的通讯器手链，却在这三百七十二万年的冷寂星海里，为他添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而那枚银白色的通讯器手链，与脖颈间的红绳玉坠，在微凉的空气里，一起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圈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