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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布 我是溺水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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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珏的话音落下,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在两人之间荡开。
季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珏,看着那双映着烛光的眼睛。那双眼里有东西在涌动,他说不清是什么。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那个熟悉的笑容:“你知道吗?在你捏碎心脏的那一刻我在想,这个人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疯。”
季怀没有回应。他低下头,看向自己完好如初的胸口。隔着衣物,心跳平稳,一下,一下,规律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像在“笼”里经历过的无数次那样——每一次死里逃生之后,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或许是记忆的错位,或许是感知的扭曲,又或许,只是身体在适应这个世界的本能反应。
墙壁崩塌的速度在加快。猩红的地毯龟裂,露出水泥。水晶吊灯摇晃,碎片雨点般落下。餐桌上的美食腐烂成黑水,银具扭曲,烛台倾倒,火舌蔓延。
“该走了。”林珏抓住季怀的手腕。
季怀没有挣脱。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正在崩塌的宴会厅——那些消失的宾客,那些未讲完的故事,那些藏在这个空间里的秘密。然后,他跟着林珏,冲向宴会厅深处唯一还没被火焰吞噬的门。
那扇门在最后一刻自动打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不同于第一层的阴暗潮湿,也不同于楼梯间的逼仄狭窄,这条走廊宽阔、明亮、安静。两侧墙壁上挂着油画,画的都是同一个场景:洪水中的方舟。
季怀停在一幅画前。
画中,一个溺水者的脸格外清晰。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有着和他相似的眉眼。他正在下沉,水没过了口鼻,只有一只手还倔强地伸出水面。
季怀伸出手,指尖触上画布。
冰冷的触感,令他惊奇的是这些并不是颜料,而是真实带着咸腥味的海水。
他的手指穿透了画布。
一瞬间,世界颠倒。季怀感觉自己被拖入了画中,被冰冷的海水包围。他在下沉,周围是无数同样在下沉的人,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他们的手从他身侧划过。
随后,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只手用力将他向上拉。他抬起头,看到的是林珏的脸。银发在水中漂浮,眼睛依旧明亮。
“上来。”
季怀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下一秒,他跌出画布,跪倒在走廊的地板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息。
林珏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背上:“还行吗?”
季怀点点头,撑着地面站起身。他看向那幅画,画中的溺水者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海水。
“这个走廊……”季怀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是第二层?”
“应该是。”林珏的视线扫过两侧的油画,“但这些画……”
他没有说完,但季怀已经明白了。这些画,不只是画。它们是更深层的入口,是通道,是陷阱,也可能是线索。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刻着三个字:“图书馆”。
两人推门而入。
图书馆大得惊人。圆形穹顶高耸,巨大的落地窗排列成环,窗外是永恒的夜空。书架从地板延伸到穹顶,密密麻麻排满了书。
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形阅览桌。桌边摆着十二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着十个穿着各异、姿态各异的蜡像。他们保持着阅读的姿势,有的低头翻书,有的支颐沉思,有的抬头望向虚空。
季怀的目光扫过那些蜡像。有他在宴会厅见过的面孔:红衣主人、阴森的中年猎人、年轻女人、脸被遮住的怪人、戴眼镜的青年、玩弄戒指的女士。还有其他几张陌生的脸。
十二把椅子,唯独有两把是空的。
季怀和林珏的。
“看来是给我们留的位置。”林珏的语气漫不经心。
就在这时,那个熟悉的男孩声音响起,带着窸窸窣窣的笑:
“恭喜你们进入第二层。图书馆的规则很简单——十二本书,十二个故事,十二把椅子。你们要找出哪一本是真实的,哪一本是虚假的。找对了,进入第三层。找错了,就永远留在这里,和他们一起看书吧。”
话音落下,阅览桌上的十二本书同时亮起微光。
两人走近。每一本书的封面都不同,但书脊上都印着同一个符号:一支笛子。
季怀的指尖抚过那些书脊。笛子的图案有细微的差别——有的笛身完好,有的略有裂痕,有的断裂成两截。
“哈梅尔的吹笛人。”林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应该是这个故事。”
季怀微微挑眉:“宴会厅上,猎人讲过这个故事的翻版。”
“一百三十个孩子。”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点硬邦邦的语气,“被带走了一百三十个。”
季怀和林珏同时转身。
阅览桌对面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和这个空间格格不入的现代衣物——黑色的连帽衫,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他靠在书架上,双手插在兜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但这个时代,很少有人有条件去供养那个年轻人这样年纪的去读书,季怀推断,他知道这个故事,那么他的家里条件并不差。
“但留下来的不是只有一个,”那人顿了顿,在努力回忆什么,“是两个。”
季怀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但那人没有动,只是微微抬起头,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别紧张,”那人说,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丝毫波澜,“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林珏挑眉:“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给你们线索。”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烛光下露出完整的脸。
很年轻,比他们看起来都年轻,二十岁上下。五官清秀,眼神遍布空洞,但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不是空洞,更像是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冷漠。那双眼快速扫过季怀和林珏,又迅速移开,盯着旁边的书架。
“我也是新召回的破局者。”
“我认为这个副本的真相,”他说,“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季怀的刀没收回:“你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不知道。”那人回答得很快,然后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大概能猜到。”
林珏笑了:“那你倒是说说。”
那人沉默了一秒。那沉默里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感,与他表面的学生形象十分契合
“……吹笛人。”他开口,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带走了孩子。但有两个留下来了。一个是因为腿瘸了,追不上。另一个——”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季怀,又迅速移开。
“另一个是故意留下的。他躲了起来,他想看看,被留下的那个会变成什么样。”
季怀等着他继续说。但那人说完了,就闭着嘴站在那里,帽檐下的耳尖隐约有一点红。
林珏挑眉:“就这些?”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质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又张开嘴,又咽回去。如此反复两次,他的耳尖更红了。
“……还有。”他最后憋出来一句,语气更硬了,“线索就在那些书里。十二本。其中一本是真的。真的那本里藏着那个被杀死的人的名字。找到名字就能进第三层。”
“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我也是新的玩家,不过比你们早来了一小会。”
他说完,就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阴影里,像是准备消失。
“等等。”季怀开口。
那人停住。
“你的名字是什么?”
阴影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传来,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似乎带了点期待。
“Zero。”
“为什么要帮我们?”
又是一阵沉默。沉默长到季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那个声音传来,小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一个人过不去。”
话音落下,那个人彻底消失在阴影里。
季怀和林珏对视一眼。
林珏挑眉:“这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
“但是他很聪明,或许他知道给我们消息对他而言是有好处的,我们会和他合作,他也会和我们合作,我们会成为共生关系。”
季怀说完这番话,随后走向那十二本书。
十二本书,十二个故事。每一本都很短,类似于元宵灯会上的谜语。
第一个故事:他追上了队伍,但队伍里没有人。
第二个故事:他留在了村子里,但村子里没有人。
第三个故事:他去了别的镇子,但镇子里没有人。
第四个故事:他回到了家,但家里没有人。
第五个故事:他吹响了笛子,但没有人听见。
第六个故事:他放下了笛子,但笛子自己响了。
第七个故事:他杀了一个人,但那个人还活着。
第八个故事:他死了,但还在走。
第九个故事:他活着,但已经死了。
第十个故事:他和自己下棋,赢了。
第十一个故事:他和自己下棋,输了。
第十二本书是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季怀拿起那本空白的书。书页翻开,空白,空白,还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页,才出现一行极淡的字迹:
“你确定要听我的故事吗?”
他的指尖触上那行字。
一瞬间,图书馆消失了。
他站在一个村子里。黄昏,炊烟袅袅。他看见两个男孩蹲在井边,一个在哭,一个面无表情。
“他们不会回来了。”站着的那个说。
蹲着的男孩抬起头,满脸泪痕:“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的。”站着的男孩伸出手,把他拉起来,“别哭了。以后我陪着你。”
画面跳动。还是那个村子,男孩们长大了几岁。一个站在月光下,一个藏在阴影里。
“你变了。”阴影里的那个说。
“我没变。我只是学会了怎么活着。”月光下的那个笑了,“我变成了人。”
阴影里的那个抬起了手。手里握着一支笛子。
“你还记得这个吗?”
月光下的那个看着笛子,笑容慢慢消失:“你要做什么?”
“送你走。”
笛声响起。
画面碎成无数片。
季怀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在图书馆。烛火还在跳动,十二尊蜡像还在原处,林珏还站在他身边。
但他的手里,那本空白的书,已经不再是空白。
书页上多了一行字:
“他的名字,叫路加。”
所以,季怀对着广播
“第十二条,是真的”
季怀抬起头,正要再次开口——
“找到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两人转头。Zero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就站在不远处的一排书架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他看起来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在假装等了很久。
季怀看着他:“你没走?”
Zero沉默了一秒,然后偏过头不看他们:“……走了。又回来了。”
林珏挑眉:“为什么?”
Zero的耳尖又红了。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声音硬邦邦的:“因为……你们还没出来。万一选错了,直接被淘汰怎么办。组队的意思就是……不能一个人先走。”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季怀猜的果然没错,他们需要互相利用。
他和林珏需要的是情报,zero需要的是强大的队友
季怀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一个人过不去,是什么意思?”
Zero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然后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好几秒。
“……我之前也进过这个副本。”他小声说,“在笼重新启动的时候,第二层都没过去。差点死在里面。”
他顿了顿,抬起头,快速看了季怀一眼,又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为什么重启后又来了这里,很错乱,就像是有什么人在让我循环。”
“所以这次想试试组队。”
林珏笑了:“那你找对人了。”
Zero的耳尖又红了。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又不是特意找你们”,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就在这时,图书馆开始震动。
书架摇晃,书页纷飞,那些蜡像的眼睛突然同时转动,看向他们三个。十二双眼睛,十二种表情。
但最可怕的是那第十二尊蜡像——那尊原本空着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穿着旧衣服,脸色苍白,眼睛紧闭。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笛子,笛身上有裂痕。
第十二尊蜡像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看向季怀,看向林珏,最后落在Zero身上。
Zero僵了一下。
“你……”那少年开口,声音沙哑。
Zero往后退了半步,但又站住了。他抬起下巴,用那种硬邦邦的语气说:“看什么看。没见过组队的吗?”
季怀愣了一下,差点笑出来。
那少年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很短,几乎看不清。
“第三层的入口,”他说,“就在那些书后面。但你们得带他一起。”
他指向Zero。
Zero的耳尖又红了。他梗着脖子说:“不用你说我也会跟着。是我先找他们的。”
那少年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他们三个,退后一步,退进崩塌的书架里。
“去找吧。找那个答案。”
然后他消失了。
只剩下那十二本书,悬浮在空中,围成一个圈。圈里是旋转的黑暗。
季怀看向Zero。
Zero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看什么?”
“没什么。”季怀走向那个圈,经过Zero身边时,随口说了一句,“跟紧了。”
Zero愣了一下。然后他跟上去,走在季怀身侧偏后的位置,不远不近,恰好保持在伸手能碰到的距离。
林珏走在最后,看着Zero那个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Zero立刻回头:“笑什么?”
“没什么。”林珏耸肩,“就是觉得,你这种性格,怎么活到现在的?”
Zero沉默了一秒,然后小声说:“……运气好。”
说完,他快步走进那个旋转的黑暗里,不肯再回头。
季怀和林珏跟上去。
黑暗吞没他们之前,那个男孩的声音远远传来:
“恭喜你们进入第三层。有一个新朋友和你们一起——虽然他看起来不太会交朋友。”
“但没关系,反正后面还有四层。”
“希望你们能忍到他学会好好说话。”
Zero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又气又急:“我说话怎么了!”
没有回应。只有窸窸窣窣的笑声,渐渐远去。
“喂,刚刚坐在第十二把椅子上的人是谁啊?”林珏饶有兴致盯着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