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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午后的阳 ...

  •   午后的阳光透过温室的玻璃洒进室内,正值冬末,凉意还未褪去,满房的白山茶开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的花瓣交错在一起散发出扑鼻的香味,沉甸甸的花朵压在枝头,仿佛下一秒就要垂落
      另一边,靠近花丛的藤椅上窝了一个约莫十岁的孩子,已经有些略长的黑发软软的垂在肩头,他怀里抱着一本古旧的书,眼神却漫无目的的落在一朵盛开的白山茶上
      白山茶摇摇晃晃的,不知是被目光压弯,还是仅仅吹过了一阵风,啪嗒一声轻响,整朵坠下
      “索伊?”
      一道清脆的童声略有些焦急地响了起来,一个同样十岁的孩子站在温室门口张望了一圈,看到藤椅上的人影松了口气,啪嗒啪嗒的跑过来,学着大人的样子皱起脸:“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黑发的孩子——或者说,十岁的犹索伊尔像是被这声惊醒了,涣散的眼睛茫然的看向自己双胞胎哥哥。他像是在努力思考,反应了两三秒,才从椅子上慢吞吞的下来,蹭到了哥哥身边
      “花,很好看。”他小声说
      夫西里维弯下腰,尽管两人先后出生不足几分钟,但他似乎天生就比病弱的弟弟要高出很多:“索伊,如果要出来玩,记得和哥哥说一声,突然不见了,哥哥会很担心的。”
      犹索伊尔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张开了手臂
      夫西里维抱住了他
      夫西里维身上有浅浅的皂角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却让人浑身都泌出暖意的太阳的味道,犹索伊尔把脸埋到哥哥肩膀里,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累。”
      “那我带索伊回房,好不好?”
      “……好。”
      夫西里维松开了他,转而牵起他的手,两个人向主宅走去
      德伦罗瓦家族作为横霸世界的一方巨鳄,家族历史上能追溯到18世纪日不落帝国时期,现在居住的这座庄园‘列尼察堡’更是庞大而精密到让人发指,错综复杂的宅子彼此绰约,相互遮挡。倘若不熟悉的人踏入,大概率会在此迷路
      夫西里维牵着弟弟绕过几个喷泉,回到了主宅——那里的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正略有些焦急的用目光搜寻着什么
      “妈妈!”
      夫西里维隔空举起了牵着弟弟的手,一路小跑过去:“索伊又跑到温室里了!”
      安娜——他们的母亲松了口气,她生了一张很美丽却忧郁的脸庞,黑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际,几缕不老实的发丝搭在披肩上,她在两兄弟面前蹲下来,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发:“辛苦了,维佳。索伊,温室里有什么好看的东西吗?可以和妈妈说说吗?”
      犹索伊尔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落在妈妈的披肩上:“花……很好看。阳光,很好闻……”
      安娜温和的笑了笑:“那下次提前和妈妈说一声,妈妈和哥哥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犹索伊尔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安娜?”一个略有些低沉的温和男声响起,主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高大的男人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向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我们的小探险家回来了?”
      他们的父亲,约翰·德伦罗瓦,也是那位声名远扬的家主:“这次又找到什么好看的东西了?”
      夫西里维正在试图抢救自己被母亲揉乱的头发:“索伊喜欢那里的花。”
      犹索伊尔有些局促的盯着自己沾了些泥土的鞋尖
      约翰亲昵的拍了拍夫西里维的肩膀:“又是你找到的?干得漂亮,维,有哥哥的样子。”
      夫西里维骄傲地挺了挺胸脯
      约翰又看向自己的小儿子:“索伊,下次想出去,记得跟维佳或者女仆说一声,嗯?你妈妈为了找你,下午的茶点都没用。”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头,在犹索伊尔心里激出一圈圈涟漪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绞的更紧了
      “约翰……” 安娜轻声制止,带着嗔怪。
      “好好好,不说这个。” 约翰从善如流地举起手,哈哈一笑,瞬间驱散了那点微妙的沉重。“走吧,两位小先生,厨房新烤了苹果馅饼。”
      夫西里维欢呼一声,拉起弟弟的手就要往里跑。
      犹索伊尔被动地被拉着,走了两步,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温室的方向。
      那朵坠下的花,不知为何,像是坠进了他的心里

      午餐后的时光沉甸甸的,带着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犹索伊尔午饭后便溜进了书房,那里有他喜欢靠着的藤编椅,他喜欢在用完午餐后窝在那里发呆
      夫西里维下午有马术课,他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亲了亲犹索伊尔的额头就匆匆忙忙的跑走了,书房又安静下来,犹索伊尔怀里还是抱着那本古旧的书,书页有些脆,翻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的,大致讲了一只黑色的小猫遇到了一只白色的小猫,两个猫躲在一个树洞里度过冬天的故事
      很俗套,很温暖
      犹索伊尔的目光落在门框上发呆
      他想起早上的时候听到父亲和家庭医生在书房里谈论他的情况,父亲担忧的语气和医生口中的“镇定剂”、“波动”、“需要更密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他网在了下面。犹索伊尔知道自己有有问题,哥哥曾经认真的点了点他的胸口,说“只是心感冒了”,要不是当天下午他又发起病来摔碎了两个古董花瓶犹索伊尔就真的信了
      十岁,一个从幼年蜕变成少年的时期,感官把一切都放大,病症把一切都扭曲,最终组成了他眼中那个扭曲的世界
      门框开始变形,缝隙裂开成眼睛,伸出爪牙要抓住他
      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声音,犹索伊尔猛然惊醒——门框好好的立在原地
      “……”
      他自暴自弃的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
      温暖的空气将他包裹起来,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暖意,困意一点点涌上来,像是潮水一般温柔的漫上岸
      书本掉在了地上
      粘稠,这是第一感觉
      感觉四肢被蜂蜜黏住了一样,空气粘稠湿润,紧紧的把他包裹在空气的茧里。犹索伊尔不清楚这是不是在做梦,他尝试着睁开眼睛,看到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手
      他们看起来和平时无异,又好像充盈着一些东西
      他动了动手指
      手指的边缘开始逐渐模糊,微微泛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泛白的地方越来越白,最后形成了水滴状的粘稠液体,像是融化的蜡油要往下滴
      不可以把地毯弄脏
      犹索伊尔想,液体似乎知道了他的想法,又向上缩了回去,变回了原本的手指
      奇怪……脏东西,这个词忽然出现在了脑海里,他有些茫然的动了动腿
      那种粘稠的感觉一点点褪去,犹索伊尔缓慢的睁开了眼睛,他的脸正贴在椅子扶手上
      他张了张自己的手,手掌泛着孩童特有的粉色,没有融化
      是梦吗?
      犹索伊尔有些茫然的收回手
      “二少爷?”管家无声无息的出现在门口,恭敬的欠身:“老爷让您去医疗室,医生来了。”
      犹索伊尔一僵,悄悄将手背到身后:“……知道了,这就来。”

      列尼察堡的医疗室总是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夫人常用的花朵熏香味,蓝色的天鹅绒窗帘让透进来的光变得柔和,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让午后的医疗室变得更加催人入睡
      犹索伊尔半阖着眼躺在医疗床上,家庭医师将电极片从胸口拿下来,心电仪器在旁边显示出上下起伏的曲线
      家庭医生看着打印出的长长的心电图微微皱了下眉,随即温和的俯身问道:“心跳的有些快,是刚刚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犹索伊尔无意识的轻轻蜷缩了手指,犹豫了片刻,还是回答:“……没有。”
      医生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没有就好,那么,最近有什么事情发生吗?有没有……看到一些让你害怕或者感觉有趣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医疗床投下的影子正在像潮水一样弥漫,甚至快要淹到他的脚踝,犹索伊尔刚刚躺下的时候看到那影子凝结成了一只眼睛,对他眨了眨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
      医生若有所思的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没有就好。那么,最近的状态怎么样呢?”
      犹索伊尔垂下眼睛:“……很累。”
      医生温和的笑了笑:“累是正常的,你的大脑和身体比同龄人工作的更辛苦,我们要找到方法帮助他们平稳下来。”
      他从平板里调出一份图表,指给他看:“你看,你的大脑大多数时候是平稳的,不过这里有几个小高峰,比如上周二下午和昨天晚上,能告诉我,那个时候你在干什么吗?”
      犹索伊尔盯着那份图表上的曲线,微微愣了愣神
      上周二下午,他看见了哥哥为了照看他婉拒了他期待了很久的模型展,哥哥抱着他给他讲故事,犹索伊尔却能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未退去的遗憾,他想说自己可以的,但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昨天晚上父亲在餐桌上夸奖他最近的状态好多了,他悄悄在餐桌下方绞紧了手,因为父亲背后的那幅壁画正在朝他微笑,后来离席的时候他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女仆在收拾的时候伤到了手
      他总是这样,总是给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带来麻烦
      “我……不记得了。”他小声说
      医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追问,他在平板上记了什么,旋即把平板倒扣在腿上,温和的开口:“索伊,我们一直在尝试各种方法帮助你,让你感觉更轻松,更少‘累’。你知道的,对吗?”
      犹索伊尔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也很想尽快好起来,对吗?”
      犹索伊尔绞紧了手:“……嗯。”
      “那么,一定要配合,好吗?”医生尽可能的把语气放轻:“比如,就在你来医疗室之前,你有没有……梦到什么?”
      梦
      犹索伊尔想起刚刚看到的那幅画面——融化的手,变形的门框,还有那滴乳白色的液体,不,最重要的是,它真的是梦吗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害怕
      他最终还是说:“没有。”
      医生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一种深切的、职业性的无奈:“好吧。今天的检查就到这里。你很配合,索伊,做得很好。”
      犹索伊尔依旧低着头,医生翻了翻病历表,将声音放柔和:“索伊,你的大脑非常……特别。它比常人活跃,感知也更敏锐。这本身不是错误,只是它需要更合适的引导和环境,就像一株珍稀的花,可能需要特定的土壤和气候。”
      他斟酌了一下:“列尼察堡的治疗方案的确足够优秀,但……我们或许需要打开眼界,而不是仅限于一个地方。”
      犹索伊尔茫然的抬头
      医生将平板转向他,上面显示着一张世界地图,光点标记在遥远的北方。“在加尔列尼亚,有一位非常顶尖的神经生物学家,他在处理像你这样……独特的神经系统谱系方面,有开创性的研究。你的父亲,约翰先生,已经和他取得了联系。”
      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很冷的地方?
      犹索伊尔缓慢的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离开列尼察堡。离开这间总是漂浮着花香与消毒水气味的医疗室。离开需要他时时刻刻小心、不要“看到”、不要“弄坏”、不要“添麻烦”的日常。
      可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医生,接受更“开创性”的治疗——那会不会意味着,他比现在更“不正常”?意味着连这里最好的照顾都束手无策?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要去……多久?”
      医生观察着他的神色,把声音放的更缓:“初步确定是两个月。”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犹索伊尔小声嗫嚅:“……维呢?”
      “夫西里维少爷会留在列尼察堡完成他的课业,不过不用担心,你们每天都可以打电话。”医生安慰道:“特里维西教授也有一个和你一样安静的孩子,比你小4岁,你说不定可以见到他。”
      犹索伊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些出神
      没有哥哥
      他已经习惯了从出生起就待在哥哥身后,那个只比他大了几分钟的小小的身影,在他眼里就好像是高大的屏障一样,像父亲一样高大,一样厉害,尽管他讨厌哥哥也像父母一样把他当成一个易碎品,讨厌哥哥总是挡在他身前,但是真正离开他,犹索伊尔还从没想过
      他努力的想——那意味着,每天早晨醒来不会有哥哥迷迷糊糊的凑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早安吻,发病的时候不会有哥哥不顾一切的冲过来抱住他,中午发呆睡着的时候不会有哥哥给他盖个小毯子
      两个月,六十个日夜
      一种陌生的、冰凉的空白,顺着脊椎爬上来。那甚至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失去坐标的茫然。
      “索伊?”医生温和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看起来有些不安。别担心,特里维西教授和他的家人都非常友善,那里的环境也很安静,很适合休养和治疗。”
      犹索伊尔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用药和多注意休息,犹索伊尔什么都没听进去,恍恍惚惚的出门了
      迎面撞上父亲和母亲,约翰脸上还有未褪去的沉重,安娜勉强扯起一个笑容:“爸爸妈妈要和医生谈点东西,你先回房间好吗?”
      犹索伊尔低着头,默默挪走
      门在身后关上了
      屋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模模糊糊的医生的声音
      犹索伊尔心念一动,小心翼翼的贴上那扇门
      声音变得清晰起来,透过木板还是有些失真
      “情况还是和以前一样吗?峰值又出现了,他自己却说不记得?”——父亲的声音
      医生的声音有些沉:“约翰,我们必须面对现实。常规药物和疗法已经接近瓶颈。索伊少爷的感知系统和认知处理方式,与我们通常定义的“病症’有所不同,它更像是一种.....独特的神经结构。强行用标准方法矫正,可能适得其反。”
      安娜的声音哽咽: “那我们该怎么办?就这样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累吗?今天早上 ,玛莎告诉我,他又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水一直响着.....我害怕,约翰,我害怕他.....”
      布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犹索伊尔慢慢的眨了眨眼睛,手指又无意识的绞在了一起
      原来妈妈连这个都知道吗
      约翰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现在只能寄希望于加尔尼尼亚了。”
      剩下的话他没听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一摇一晃的奔过来,还自带欢呼:“二——哥——!”
      一个身影像炮弹一样冲进了他怀里,冲击力差点让他直接坐到地上
      卡斯佳·德伦罗瓦,家族里最小的、也是唯一敢对二哥进行“物理突袭”的成员,抬起头,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发现宝藏般的兴奋,“大哥被钢琴老师抓走啦!我们偷偷去温室探险吧!我发现了一只好——大的甲虫!”
      犹索伊尔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妹妹叭叭个不停的小嘴——偷听被抓包,还是被这个完全不懂“偷听”为何物的小家伙撞破的!
      “卡斯佳!” 他压低声音,又急又慌,“嘘——!爸爸和医生在谈事情!”
      小团子在他掌心下眨了眨眼,居然真的乖乖点了点头,只是眼神里写满了“那我们快点去别的地方玩吧”的催促。
      确认书房里的谈话似乎没有被打断,犹索伊尔才心有余悸地松开手,一把将轻飘飘的妹妹抱起,近乎逃窜般溜向自己房间的方向。
      卡斯佳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还在他耳边小小声地继续游说:“二哥,甲虫是黑色的哦,像我的头发!我们去看嘛……”
      确认安全回到房间后犹索伊尔将怀里的小团子放在了地毯上,试图严肃的树立哥哥架子:“卡斯佳·德伦罗瓦!不能在别人……在别人还在忙的时候直接冲过去!”
      年仅五岁的妹妹眨巴着眼:“可是二哥站在门口很久了,没有再办别的事情。”
      犹索伊尔:“……”
      他该怎么解释自己是在偷听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也跟着坐在地毯上。
      刚刚的阴霾却不知为何被驱散了一点
      卡斯佳算是家庭中唯一一个不会用那种混合着担忧和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他的人了——尽管以她的年龄和脑子,大概根本理解不了那么复杂的东西。她看他,就是看“二哥”,一个有时候会发呆、但也会陪她找甲虫、给她搭积木的哥哥。
      犹索伊尔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大哥……真的被钢琴老师抓走了?”
      卡斯佳用力点点头:“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的!大哥的表情像是吃了100个柠檬!”
      犹索伊尔忍不住笑了,他瞟了一眼时间,也差不多了:“那我们一起去,把大哥解救出来,怎么样?”
      卡斯佳的眼睛亮了起来:“好!”
      五岁小孩的行动力超乎想象,话音刚落下她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扯住了他的衣角往门外风风火火的冲
      犹索伊尔被拽得踉跄了几步,任由他牵着出门了
      ——那点沉重,好像真的在妹妹的欢呼声中驱散了

      解救大哥的愿望最终没有实现,因为大哥自己把自己解救出来了——他们刚刚抵达钢琴室门口便迎面撞上了出来的夫西里维,他眉眼间还留着一丝疲惫,看到来人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展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来劫狱吗?”他蹲下身从犹索伊尔怀里接过卡斯佳,在小团子额头弹了一下:“别总是骚扰你二哥要抱,你二哥自己都比你重不了多少呢。”
      犹索伊尔不自在的移开视线:“……没有。”
      夫西里维抱着妹妹直起身:“还在否认,营养师都说了,你太瘦了。今天晚饭我得看着你,不喝完粥不许走。”
      犹索伊尔抗议:“我喝的完!”
      “真的吗?”夫西里维小大人一样挑眉:“上次是谁把喝不完的半碗粥倒进兰花盆里,差点让兰花营养过剩死掉?”
      犹索伊尔耳朵泛红,抿着嘴转过头不说话了——被哥哥当众揭穿小动作的窘迫,还有一丝不想承认的暖意——只有维会这么细致的看着他
      被抱在中间的卡斯佳左看二哥红红的耳朵,右看大哥笑眯眯的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大声宣布:“我要去温室找三只甲虫!现在就要!”
      夫西里维无奈的颠了颠她:“好,现在就去,离晚饭还有一个多小时,应该还来得及。”
      他转向犹索伊尔:“索伊,你带路?顺便还能看看你的白山茶。”
      犹索伊尔点了点头

      温室里的阳光,晒得地面暖融融的,临近黄昏,暖黄色的阳光晒得人心里犯困
      卡斯佳一从哥哥怀里下来便兴奋地到处跑来跑去,声称要找到三只黑色和金色的甲虫,并拒绝了哥哥的帮助,犹索伊尔站着看她有些困了,又坐回了自己上午坐过的藤椅上闭目养神
      面前的光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夫西里维微微弯下腰,音量控制在卡斯佳听不见、两个人却能听清楚的力度:“医生和你说了吗?……要去加尔利尼亚的事。”
      犹索伊尔缓慢的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
      “会去很久吗?” 夫西里维问,声音里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紧张
      “两个月。”
      一阵沉默,只有卡斯佳发现疑似目标的细小欢呼
      夫西里维深吸了口气,然后用力拍了拍犹索伊尔的背,脸上重新扬起笑容,但那笑容有点用力过猛:“两个月很快的!我可以给你写信……不,打视频电话!每天!跟你讲家里和学校发生的蠢事。你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犹索伊尔垂下眼:“……嗯。”
      夫西里维忽然往前倾身体抱住了他,抱得很用力,像是害怕他消失一样:“……到那边也要好好吃饭,等你回来我会检查你有没有瘦。”
      犹索伊尔把头埋进哥哥的肩窝里:“……吃成大胖子你还要我吗?”
      “要,当然要。”
      犹索伊尔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身上有皂角的香味,和熟悉的阳光的味道
      他闷闷道:“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夫西里维有些不明所以:“因为你是我弟弟啊。”
      “你有没有想过,”犹索伊尔小声道,“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如果你的弟弟是别人,那你还会喜欢我吗?”
      夫西里维被他问的愣了一下,努力思考了一阵
      最后他认真道:“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是犹索伊尔。就算换了名字,换了长相,我也能认出来。你就是你自己,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犹索伊尔得到了的答案,他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夫西里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暖风吹过温室,微微拂动了衣角,人工培养的玫瑰香气和清新的山茶花交错在一起,奏成了一曲奇特而又引人入梦的交响乐,犹索伊尔的目光落在远处,上午掉下的白山茶已被园丁拾走,枝头空空如也
      犹索伊尔忽然开口:“维。”
      夫西里维看向他
      “你有没有想过……”犹索伊尔垂下眼:“万一我真的好不了,该怎么办?”
      回应他的是额头上被弹了一下
      “不许说这种话!”夫西里维皱起了眉头,“你肯定会好!”
      “可是……万一呢?”
      “没有万一!”夫西里维的声音拔高了,却又带着一丝颤抖:“你只是……只是比较特别!爸爸不是说了吗,要带你去加尔列尼亚找更好的医生!那里很冷,但是听说能看到极光!等你回来,肯定就好了!到时候……到时候我带你去模型展,我们一起去!”
      犹索伊尔的手无意识的绞紧了
      很久之后,就在夫西里维他不会在开口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落叶:“……好,我去看极光。”
      他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对方:“……要每天给我打电话。”
      夫西里维揉了揉他的脑袋,松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卡斯佳的欢呼:“找到了一只!”
      暖风让地上的落叶又翻了一面

      准备出发的日子像是按了快进键,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被无限拉长
      安娜坚持要自己收拾行李,犹索伊尔有时候会坐在妈妈房间的飘窗上看着她收拾东西发呆,那双细腻的手将羊毛袜子、加厚的毛衣、他的镇静剂分门别类放好,又在夹层里塞进一张家族合影和一小袋晒干的、来自温室的白山茶花瓣。
      夫西里维塞给了他一个罗盘,说是在雪地里能找到方向,犹索伊尔想告诉他终端上有指南针,不过看哥哥兴高采烈的样子还是闭了嘴——夫西里维总是这样,只有在关于他的闲暇事务的时候才会多笑笑,犹索伊尔平时总看他严肃谨慎的像小大人一样处理事务,眉眼下隐藏了深深的疲倦,他不想哥哥总是皱着眉当严肃的继承人,他想让哥哥多笑笑,他这么想,并且就在他想的时候,卡斯佳偷吃了他要带的牛奶饼干
      离别前夜,父亲罕见的推掉了家族会议,而是带着一个小盒子进了他的房间
      他将那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语气里是少有的认真:“打开看看,伊尔。”
      犹索伊尔解开绳结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银币,上面刻有德伦罗瓦家族特有的双头鹰标识,以及中心环绕的小小字母:Y·D
      约翰在犹索伊尔身边坐下,没有碰那枚银币,只是用目光描摹着它的轮廓
      “德伦罗瓦家族的历史,比现存的许多国家都要悠久。”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这枚银币的形制,可以追溯到家族还在地中海蛰伏的年代。它不仅是财富,更是一种……凭证。一种‘证明你是谁,你来自何处,你被何物庇护’的凭证。”
      他拿起银币,放在犹索伊尔掌心
      金属冰凉,却又仿佛在接触到皮肤的那一部分烧起来
      约翰将手放在小儿子的肩头,话语是少见的郑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伊尔,这次和你妈妈一起去北方,不仅仅是一次……创新性的治疗,更是让你知道自己的根在何处。加尔列尼亚是你妈妈的故土,也是构成你血缘的另一半,但无论你走到何处,你的血管里流淌着德伦罗瓦家族的血。”
      “那么你的根,就永远在。”
      犹索伊尔低头看着掌心
      做工精巧的银币静静的躺在掌心中,冰凉的金属被体温暖的温热,双头鹰的标志和那两个字母在只开了一盏台灯的屋里显得格外温润
      根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层意思
      一阵熟悉的、微妙的窒息袭来——仿佛这枚小小的银币,将“德伦罗瓦”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姓氏,具象化地、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头。但紧随其后的,又是一丝无法控制的暖意,父亲郑重其事的托付,将他此次远行拔高到了某种……家族使命的层面,而不再仅仅是一次治疗。这让他荒谬地感到一丝被郑重对待的认可。
      一定要好起来啊,一个声音在心底说
      不要辜负他们的努力和期待啊,这是你唯一的价值了
      台灯的光依旧温润,在墙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投影
      “……我知道了,父亲。”
      他这么说道

      次日
      风于清晨还是过于冷了一些,清晨的列尼察堡在雾气中显得格外不真实,像是一幅梦境中走出来的画
      悬浮车已经备好在庄园大门口,佣人们正在往上往下的拿东西,夫西里维紧张的像是自己要出去,一遍遍核对着物品清单,确认完后觉得不够又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个充电宝,犹索伊尔迫不得已拦住他:“……够了,够用的。”
      夫西里维转身狠狠抱住了他,顺便在他脸颊上蹭了蹭:“……哥舍不得你走!”
      犹索伊尔移开目光:“我会每天打电话的。”
      夫西里维松开了他,捧着他的脸跟他额头抵额头:“听妈妈的话,难受一定要说,知道了吗?”
      “……嗯。”犹索伊尔轻轻蹭了蹭哥哥
      夫西里维像想到了什么,郑重道:“玛莎婆婆说了,看到极光就会心想事成,除病消灾,一定会好的。记得给我拍照片。”
      犹索伊尔张了张嘴
      母亲温和的催促让他没来得及把那句话说出来,夫西里维赶紧放开他,推着他去悬浮车边:“说好了!”
      犹索伊尔爬上车座,忍不住回头看
      卡斯佳睡得迷迷糊糊的,在保姆怀里挥手:“二哥……甲虫……”
      夫西里维用力的向他挥手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凉的空气和家人们的身影
      犹索伊尔跪坐在后座上,扒着车窗向后看。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合拢,将那个他生活了十一年的、庞大而温暖的世界关在了后面。父亲、哥哥、妹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清晨薄雾与建筑轮廓交织的视野尽头。
      他坐回座位,怀里抱着母亲准备的行李包。羊毛的粗糙触感隔着布料传来,里面似乎还残留着温室阳光和母亲房间熏香的味道。
      他低头,打开那个小小的罗盘。红色的指针微微晃动,最终颤巍巍地、坚定地,指向了北方。
      犹索伊尔垂下眼睛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罗盘

      旅途漫长的毫无意义。悬浮车抵达了家族的私人机场后便自动停下,安娜牵着犹索伊尔坐上了家族的私人飞机,飞机驶入云海后便不再能看清地面的场景,一切事物像是被缩小了的画布,眨眼间便消失在眼前
      犹索伊尔裹着毯子,飞机的轰鸣声在隔音耳塞的帮助下变成了低沉的嗡鸣,一阵一阵的往脑子里钻,让人昏昏欲睡
      安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毯子边缘,眼神却望向舷窗外无垠的云海,她的眼睛里倒映着某种悠远的、犹索伊尔看不懂的忧思,回到了故乡,却比在列尼察堡时更紧绷了。
      犹索伊尔半梦半醒间感觉四肢像是融化了一样,他困惑的轻轻晃了晃脑袋,指尖好像又开始泛白,他没再注意,迷迷糊糊的想着停下来,随后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只是几次深长的呼吸。
      母亲温柔的声音将他彻底唤醒:“索伊,我们快到了。”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
      入目所及是一片银白,万物裹在素装之中,从天上往下望仿佛一张已经铺开、还未沾染墨汁的雪白宣纸,山脉城镇错落点缀其中,构成了一片黑白灰的画卷
      飞机驶入跑道,速度逐渐减缓,最终稳稳停在了原地
      安娜给小儿子裹好了围巾,舱门打开的一瞬间,凉意扑面而入,无孔不入地钻进毛孔,连骨髓都泌出凉意
      犹索伊尔不适应的微微动了动,母亲立即牵紧了他的手
      “这里就是加尔列尼亚了。”安娜轻声说,“我们住的地方离特里维西教授的住所不远,是你外婆留下的旧屋,很安静。”
      一路的颠簸让犹索伊尔有些困倦,视野边缘又开始泛起一些似有似无的黑,偶尔闭上眼睛会察觉到像胶片坏掉的景象闪过,伴随着一阵阵耳鸣
      他胡乱点点头,视线没有焦点的落在原处
      坐上前往住所的悬浮车,窗外是开阔到令人震惊的场景,松枝被雪压弯了头,随处可见的雾凇组成了一道一道银白色的守卫线,四周安静的只能听见悬浮车引擎的轰鸣声,逐渐远离城镇
      他们要前往一个偏远的小镇,那位特里维西博士便下榻在那
      最后几里路的雪厚到无法行车,好在外婆派了马车来接他们。犹索伊尔不是第一次坐马车了,他喜欢车厢里的干草味,这让他想到夫西里维
      马车在一栋木制别墅前停下
      它不像列尼察堡那样巍峨华丽,与其说是别墅,更像一座沉睡在时间里的堡垒。深色的原木外墙被岁月和风雪染成近乎黑的颜色,屋顶的积雪厚实得像一床羽绒被,烟囱里却已飘出袅袅炊烟——是提前抵达的女仆生了火
      安娜在踏上门前台阶时,脚步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犹索伊尔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痛楚和……一丝失而复得的喜悦
      “来,索伊,我们到家了。”
      屋内已经早早生起了炉火,安娜再三确认房门已经关死,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书本、淡淡药草和壁炉松枝燃烧的气味,客厅正中央的地毯明显已经被女仆提前洗过了,散发着洗衣液的清香
      安娜温声道:“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一间,可以先休息一下,外婆知道我们来,从圣捷比坐车来到了这里,明天上午会到,妈妈去接她,你一个人在家里呆着,不要动,好吗?”
      犹索伊尔点点头,跟着女仆踏上咯吱作响的木楼梯。
      他的房间很宽敞,窗户朝南,能看见不远处的冰湖和紧挨着的树林,犹索伊尔拉开自己的小行李箱,在女仆的帮助下把东西一件件摆好,最后从包里拿出那个抱枕郑重的摆到了床上——他喜欢抱着抱枕睡觉,就好像哥哥抱着他一样
      女仆识趣地悄悄退出了房间,将门带上
      犹索伊尔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门后的镜子上
      那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镶嵌在旧木头里的镜子,不知道什么心理,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镜面映出他——柔软的黑发有些长了,一如既往的苍白,以及位于他右眼下的、两点横着的痣
      痣,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它格外刺眼,他用手碰了碰,镜子里的人也抬手碰了碰
      他放下了手
      他们安静地对视着,在加尔列尼亚下午惨白的光线里,像两个共享同一个秘密、却彼此无话可说的陌生人

      次日
      犹索伊尔罕见的睡了一次好觉,梦里只有一片白色,他沉浮在其中,意识像是随白色散开一般涣散,直到阳光彻底侵入房间才将他唤醒
      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难得的清醒与平静让他有些恍惚。列尼察堡的清晨总是伴随着隐隐的头疼和耳鸣,但在这里……耳边是纯粹的寂静。他甚至能听到窗外积雪压弯松枝的、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这种过于正常的感知,反而让他感到一丝陌生与不安。他下意识摸了摸右眼下的痣,指尖传来的温度如常
      楼下传来马蹄声和马车停下的声音
      犹索伊尔缓慢的眨了下眼,像是才反应过来,慢吞吞的下床,穿好衣服下楼
      客厅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两个人,安娜背对着他,正在用俄语说些什么,声音有些哽咽。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却意外挺拔的老妇人,她握着安娜的手,轻轻地拍着,同样用俄语回应
      犹索伊尔悄悄停在楼梯上
      他听得懂,那也算是他的母语,但他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像是一位尚未出嫁的小姑娘
      他恍惚意识到,母亲曾经也是一位小女孩
      是什么让母亲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呢?
      是因为他吗?
      ——好像是的,他记得母亲在他六岁之前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疲惫过,自从六岁第一次发病开始,母亲就越来越疲惫,越来越忧郁了,犹索伊尔忽然回想起曾经那个下午,他在娱乐室里拼积木,一瞬间,手里的积木忽然就变成了恐怖的眼睛,地毯在他眼里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物,任何人的靠近都会让他尖叫,最后他伤到了慌忙跑过来的哥哥,还抓伤了试图摁住他的医生
      那天妈妈哭了很久,爸爸也罕见的忧心忡忡的,他躲在衣柜里不出去,最后被哥哥强硬的拖了出来,哥哥手上还缠着绷带,却严肃的告诉他自己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他这么想
      如果没有他的话,是不是一切会变得更好?
      失神间,他踩到了那节松动的楼梯,楼梯发出嘎吱一声
      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抬头,安娜慌忙拭去泪水,展露出一个笑容:“索伊,来,这是外婆。”
      外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犹索伊尔无端感觉到,他是在看他眼下的两点痣
      犹索伊尔慢慢走下楼梯,低着头站到了外婆面前,好在那目光很快移开了,外婆的手轻轻放在他头上揉了揉
      “昨晚睡得还好吗?”安娜温和的问
      犹索伊尔小声道:“很好。”
      外婆忽然抬起他的头,对上了他的眼睛——犹索伊尔浑身一僵,不自在的回视
      良久之后,外婆松开了他,轻声道:“安格涅瓦家的孩子,眼睛总是很特别。你比你妈妈那时候……还要亮。”
      犹索伊尔不明所以地望着她
      外婆轻轻叹了一口气,视线落在虚空中,没有焦点:“几百年间,天空撒下的种子生根发芽……他们选中了一些人,赋予他们过人的天赋,也赋予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是好事,”她轻轻敲了敲扶手椅,“也是坏事。”
      “……为什么?”犹索伊尔脱口而出
      外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点了点自己的眼睛
      “因为有些时候……看不清,也是一件好事。”
      安娜笑了笑,犹索伊尔敏锐的捕捉到她的笑有些勉强:“妈妈,这个故事你在我小的时候就讲过了。”
      外婆叹了口气:“安格涅瓦家的孩子,有时候看的过于清楚了。”
      安娜无奈道:“你总是这么说,妈妈。好了,该用午餐了,我去看看厨房准备的怎么样。”
      午餐在一片尴尬的氛围中进行,安娜试图说点什么让大家兴致高一些,外婆简短的回应一些一些话,更多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
      犹索伊尔心不在焉的用叉子戳了一下盘子内的烤小羊排
      外婆说的那些话——种子,代价,天赋。他想到曾经在课外书上看到过的三次撞击事件,他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些思绪甩出去
      他忽然很想哥哥
      犹索伊尔低着头站起身,安娜立刻看向他:“索伊?吃饱了吗?”
      犹索伊尔点了点头,小声道:“有点困……回房间了。”
      安娜立刻嘱托他好好休息,外婆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犹索伊尔逃也似的逃离了餐厅

      通讯很快被接通了,夫西里维的全息影像跳了出来,他似乎在书房里写什么东西,接到通讯甚至还没等到画面加载出来便急切的问:“索伊?那边环境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犹索伊尔看着哥哥的虚拟影像,没由来的鼻头一酸,瓮声瓮气的回答:“……还好。”
      夫西里维像是松了口气,又立刻上下将他打量了一遍:“我听母亲说外婆去那边了,你见她了吗?”
      犹索伊尔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外婆说的话告诉哥哥:“见到了。”
      夫西里维的全息影像虚虚的抱了他一下
      “有没有好好吃饭?”夫西里维声音有些哑
      犹索伊尔感觉鼻尖更酸了:“……嗯。”
      夫西里维又絮絮叨叨的叮嘱了一大串,无非就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听妈妈的话、难受要告诉医生和家人,犹索伊尔在列尼察堡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现在却觉得意外的……柔和,像是行走在雪原中早已冻僵的旅人忽然被热水浇了满身,随着温暖而来的是同步的酸胀,在那之后却又催生出比原先更冰冷的寒意
      他忽然很想回家……很想抱抱哥哥
      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夫西里维手足无措的隔空揉他的脑袋,因为样子太傻又把犹索伊尔逗笑了,两人乱糟糟的隔空闹了一阵
      末了,夫西里维虚虚的揉了揉犹索伊尔的头,声音低了下来:“……第一天我就想你了,两个月该怎么办。”
      犹索伊尔没有说话,指尖无意识的抠着地毯上的纹路,良久后,小声说:“我也想你了。”
      夫西里维认真道:“快点好起来,索伊,哥哥想带你去看模型展。”
      犹索伊尔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夫西里维还有要准备的课业要做,不舍的道别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房间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犹索伊尔安静的抱着膝盖——太安静了,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没有在列尼察堡时能听到的蝉鸣,没有家族厨房总是发出的碗筷碰撞声没有,甚至连幻听和耳鸣都止住了脚步,安静的蛰伏
      他不想待在这个突然变得太大的房间里
      他站起身,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他拉开门,想去厨房倒杯水,或者……只是让目光落在除了墙壁以外的任何地方,他悄悄的摸下楼,尽可能的不踩动那节松动的楼梯
      经过2楼母亲在房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几句带着哽咽的俄语——是安娜的声音,她的声音哽咽,被虚掩着的门缝传递到外面:“妈妈,我看着他眼睛下面的标记……我就害怕……”
      犹索伊尔的脚步顿住了
      标记?什么标记?他无意识的摸了摸右眼下的痣
      里面的谈话声还在继续,这次是外婆的声音:“我们必须接受现实,安涅奇卡。索伊是被选中的。这也许不仅仅是一件坏事。”
      安娜的声音拔高了:“——不是什么?妈妈,你告诉我这能是什么好事?!他夜里睡不着,看着空气发抖,打碎东西,伤害自己……他甚至不能像维佳那样正常地去上学、交朋友!”
      “这是代价。”外婆的声音依旧平稳:“安格涅瓦家的人,三百年来守在这片被‘它们’投放过的土地上,我们的血里就带着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你以为嫁去温暖的南方就能逃离?不,它只是在你身上沉睡了,然后在你的孩子身上……苏醒了。”
      ……什么代价?什么被选中?
      犹索伊尔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
      他和哥哥不一样,是因为他被选中了吗?听妈妈讲,她好像很害怕被选中这件事,是因为他哪里做的不好吗?
      “我宁愿他不要这份特别,”安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想我的孩子……能一觉睡到天亮,不用在餐桌上因为看见幻觉打翻杯子,不用因为听见不存在的声音把自己关在衣柜里……我只想他……能像维佳一样……”
      外婆沉默了更久,炉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安涅奇卡,”外婆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姐姐卡佳的孩子,四岁就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你侄子米沙,七岁后就没再开口说过一个字,去年冬天……他自己走进了冰湖,说水里有星星在叫他。”
      她顿了顿,“我们家族的女人,总是生养两种孩子,一种看得太多,一种……什么都不用再看。”
      安娜的啜泣变成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索伊是前者里最……明亮的一个。”外婆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六岁发病那天,几公里外那座锈死的辐射监测仪,指针撞到了顶。第二天,那个叫沈回安的男人就站在了你家客厅里。他不是来询问的,安涅奇卡,你还记得他说了什么吗?”
      安娜长长的抽泣了一声:“他说……第五行动区的大门,永远为令郎敞开。可他还是个孩子啊,妈妈…”
      外婆安静了一会,长长叹了口气
      “为什么是索伊……”安娜的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不能是……”
      “因为索伊在娘胎里,就帮哥哥分担了最致命的冲击。”外婆的语句很轻,“他健康,是因为索伊吸收了绝大部分‘坏东西’。这不是选择,安涅奇卡,这是幸存。”
      犹索伊尔听不下去了,本就不太健康的心脏现在跳的快到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屋
      门悄然关上
      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吸收的不好的?他吗?被选中的?还有……沈回安?
      耳朵里嗡嗡作响。不是幻听,是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他替哥哥吸收了那些不好的东西,换来了哥哥的健康。犹索伊尔迷茫的伸出双手看了看
      那这算不算……保护了哥哥?他这么想,一丝丝不合时宜的自豪感涌上心头
      原来他也能保护哥哥吗,像哥哥保护他那样?
      他想起曾经无数次哥哥挡在他面前的画面,还有夫西里维每次和爸爸或者别的大人一起谈话的时候那副老成熟练的样子,犹索伊尔无数次躲在暗处看,他多想自己也能像哥哥那样,或者能站在哥哥旁边和他一起分担这些东西
      哥哥这么厉害的人,真的需要他的保护吗?
      那点自豪一点一点的落了地
      犹索伊尔垂下眼
      “辐射监测仪……指针撞到了顶……”
      外婆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记忆的深潭,漾开一圈几乎被遗忘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六岁发病那天的混乱,是那之后不久,一个午后,他在树林里寻找一个银制小士兵人偶,他正在尝试让他们攻打另一支小队,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就在他失望的蹲在地上的时候,一道阴影投下,一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过来
      分不清男女年龄的电子合成音响了起来:“你很喜欢这么玩吗?”
      犹索伊尔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抬头看那个人——他没有听到任何走动的声音,也没有踩碎树枝的声音!
      那是一个很高的人,脸上带着一个鸟嘴形状的面具,几缕银发从兜帽下滑出来,静静地搭在肩头,他身着黑色的大衣,像是某个都市绘本里跑出来的人物
      一个很奇怪的人
      犹索伊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他手里的小士兵,小声道:“……谢谢。”
      那人直起腰,面具后的眼睛似乎扫了一眼他的士兵阵
      他冲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了,犹索伊尔注意到他身边的空间有微微的扭曲
      ……是他吗?他记得当天晚上父亲和母亲谈话的时候提到的沈回安也戴着鸟嘴面具
      犹索伊尔忽然后知后觉的感到一阵凉意冲上背后
      所以,其实他一直被一个很庞大的东西注视着,只不过他没有发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会融化——存疑,会打碎东西……它们究竟隐藏着什么,值得那样的人亲自前来?犹索伊尔隐隐约约的从对话里知道了自己可能并不普通,但是那些怀疑和不可置信依旧占了上风
      外婆提到的其他和他一样的人,他也会那样吗?犹索伊尔有些迷茫
      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他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了窗外的落雪上
      因为他特殊,妈妈又哭了。犹索伊尔想到她抽泣的声音就心里一阵绞痛
      果然,他只是一个能带来麻烦,又没有什么特长的普通孩子而已
      他默默抱紧了自己
      窗外的雪还在下,窗台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
      犹索伊尔闭上了眼

      等到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他竟然就这么靠着门睡了过去,地板和门板的寒气渗入骨髓。窗外已是一片深蓝,暮色吞没了最后的雪光。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拉开门板
      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楼下餐厅传来母亲尝试显得轻松的笑语,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烘烤过的味道,一点点侵入寒冷的肢体,企图唤醒一丝暖意。他扶着扶手往下走,那节楼梯这次没有发出声音
      餐厅的门半开着。他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从门缝里,他看见母亲安娜侧对着他,正将一勺汤吹凉。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外婆坐在主位,正平静地切一块肉排
      他又不自觉地想起下午偷听到的对话——那些被选中的、吸收了什么的,像一根刺梗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犹索伊尔记得夫西里维说过,如果不知道做什么那就吃饭好了,因为吃饱了什么都不想想了只想睡觉
      他叹了口气,推开了餐厅的门
      安娜抬头注意到了他,展露出一个比平时更亮的微笑:“索伊,来,我让厨房熬了你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犹索伊尔低低嗯了一声,拉开椅背坐下,他现在不太敢看母亲和外婆,兴许是偷看的心虚在作祟
      外婆放下刀叉,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犹索伊尔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汤匙和碗沿碰撞发出微不可查的叮当声
      他不喜欢现在的氛围,外婆的到来好像让母亲更紧绷了,她开始变得对自己更细致,更温和,也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易碎品
      一顿晚饭吃得味同嚼蜡,安娜一直往他碗里夹菜,犹索伊尔被迫声明自己真的吃不下了,这才拯救了自己的胃
      胸口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开始发酵,视野边缘有些泛黑——他叹了口气,又来了
      犹索伊尔将最后一口食物咽下,放下刀叉摆放到一起——那是夫西里维教他的礼仪:“我吃好了。妈妈,外婆,你们慢用。”
      安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笑了笑
      犹索伊尔低低的嗯了一声,便快步走出了餐厅
      走廊没开灯,他穿过一排挂着的祖先画像——此时他们的目光仿佛定在他身上,随着他的动作注视着,远处的黑暗开始蠢蠢欲动,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的东西
      犹索伊尔心中默念都是假的,穿过画像走廊,上楼关门的动作一气呵成——在列尼察堡他便是这样对抗这该死的症状的,向医生留在自己身边的看守的人——通常是哥哥,说自己累了,需要休息,然后把自己关屋子里,独自对抗那些幻觉和幻听
      屋里的黑暗开始流淌扭曲,刺耳的仿佛手指摩擦黑板的尖锐声音在耳边断断续续的响起,犹索伊尔徒劳的捂住耳朵——其实没有任何用处
      门板后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甚至穿透了刺耳的幻听,犹索伊尔来不及细想,门便被扣响了
      门板后传来外婆平淡的声音:“索伊,是我,开门。”
      犹索伊尔浑身一僵
      外婆并没有等他开门,而是自己推开了门,门外的暖黄色灯光倾泻而下,在黑暗的室内照出一道小小的光斑
      她反手关上门,没有开大灯,而是走到壁炉边,拨弄了一下余烬,余烬重新燃烧,火焰跳跃了几下,趋于稳定
      屋内的空气有些凝固,谁也没有开口
      “这间屋子,原本是你姨婆住的。”外婆忽然开口:“她也总是抱怨这里太吵。”
      犹索伊尔抓着床沿的手收紧了,他半垂着头,良久之后才小心翼翼道:“……为什么?”
      “因为播撒种子的东西……就在不远处。”外婆直起腰,平淡的看着他
      “……那有什么关系吗?”犹索伊尔小声问
      “因为种子播种到了你的身上。”外婆道,“尽管他们分离了,但本质上同根同源,依旧会在靠近的时候发出共鸣。”
      “有些东西对你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孩子。但是这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犹索伊尔不安的动了动:“我……怎么了吗?”
      外婆叹了口气:“第二次的‘天火’,赋予了你超乎常人的东西,同时……也带来了诅咒。这份诅咒,它让你痛苦,但也让你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轮廓。”
      犹索伊尔茫然的看着她
      外婆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似乎想到了什么:“第二次‘天火’,砸进安格涅瓦家的土地,也把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砸进了我们的血脉里。”
      “第一个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并且试图记录下来的人,是我的祖母,你的曾外祖母,阿纳斯塔西娅。”
      犹索伊尔有些出神——他听过曾外祖母的名字,据说是安格涅瓦家族出现的第一个先知,当时一度受到追捧
      “家族当时请来了最好的医生,医生说她得了时髦的‘精神障碍’。但我知道不是。”外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逐渐变得悠长:“她曾经在清醒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告诉后来的孩子,这不是病,而是机遇与诅咒。’”
      “她最后消失在暴风雪里,就像你的表弟走进冰湖。他们都被自己听见的‘声音’叫走了。”
      外婆看向犹索伊尔,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悲哀:“索伊,这份诅咒已经偿还了五代人,而在你身上,他显露出了更为……贪婪的东西。它不是病,对你来说,它更像是一颗被硬塞进你心脏旁边的、另一颗心脏。它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视野,它想活,所以拼命搏动,却不知道这会让真正的你无法安眠。”
      犹索伊尔无意识的按了按自己心口——心脏?他茫然的想,他只有一颗心脏啊
      外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她俯身,将那枚东西挂在了犹索伊尔脖子上
      犹索伊尔垂下眸子,把那枚东西夹起——是一块黑色的,质地不明的石头,形状不太规则,甚至有些硌手——但此刻似乎在他碰到它的一瞬间开始发烫
      犹索伊尔像是被烫了一般把它抛开,它垂落在胸口
      一直持续不断的耳鸣忽然小了下去,刚刚融化的黑暗与地板变回了原样
      犹索伊尔怔住了
      “这是‘天火’过后,陨石坑中的石头之一。”外婆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传递着体温,“它会是你最初的‘缰绳’。”
      犹索伊尔握住了那枚石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声开口:“只有我会这样吗?”
      外婆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不,在这片土地上,你不会孤单。当你遇到另一个和你一样的同类的时候……或许有些你正在寻找的事情,会得出答案。”

      外婆交代了几句就走了,犹索伊尔在被窝里紧紧的抱住自己的抱枕
      那些话还在脑子里不断的回荡——同类、心脏、石头,还有那句“另一个同类”,犹索伊尔又抚上了那枚陨石。
      抱枕很柔软,那枚陨石夹杂在他和抱枕中间,散发出低低的温度。犹索伊尔握紧了它,感受到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会找到另一个同类吗?如果会的话,会是谁呢?
      犹索伊尔把自己更深的埋进被窝里,这个念头带来少许的期待,驱散了几丝寒意
      窗外的云悄然移动,月光洒进屋内
      犹索伊尔握着那枚石头,闭上了眼睛
      月光缓缓落在了他的眼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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